新京报|文化云客厅丨王维的诗像小说,历经曲折才能抵达他的内心( 二 )


太常寺协律郎:我们普通大众 , 如果不读文史专业、没有特意去了解过王维的生平与经历 , 其实对他的印象就来自课本上的那几句诗 , 比如《鹿柴》、《使至塞上》、《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等 , 只知道他是诗佛、他的诗句富有禅意 , 对他一直是一个平和、儒雅的印象 。 但其实他一生的经历也算是跌宕坎坷 , 你是怎么通过王维的诗句发现他的真情实感的?
何大草:这有一个过程 。 当我成为一个小说家以后 , 我写得越多 , 对于自己的了解、对于艺术家的了解也会越复杂 。 我越来越不相信“文如其人”的说法 。 卡夫卡说 , 我写的不是我说的 , 我说的不是我想的 , 我想的不是我应该想的 , 如此直至最晦暗深处 。 如果王维生活在今天 , 他写小说的话 , 可能就属于卡夫卡这样的小说家 , 不断把自己内心深处的疼痛、隐私、不能言说的情感用文字遮蔽起来 , 曲折地表达 。 你读他的诗歌 , 尤其是中晚年的诗歌 , 不会去畅快表达 , 是有难言之隐的 。
“他有一种高度的犹豫和矛盾”
太常寺协律郎:其实读者乍一看你小说中的王维 , 可能会觉得和他们心里想的那个王维不太一样 。 你书中的王维已经垂垂老矣 , 身处去世前的最后一年 , 他特别依赖裴迪 , 似乎毫不洒脱 , 内心时常充满纠结 , 没有了诗中固有的贵气和超脱之气 。 书中的王维是你读了三四十年王维诗所感悟到的“矛盾的王维”吗?
何大草:应该说 , 这是我读了三四十年王维 , 感受到的他最后的形象 。 一个六十岁的天才 , 他还是天才 , 然而他几乎不加掩饰地展现出自身的弱 , 虚弱、脆弱、无望感和失败感交织在死亡即将降临的时刻 。
【新京报|文化云客厅丨王维的诗像小说,历经曲折才能抵达他的内心】太常寺协律郎:你为什么会特意选择这样一个时段来描绘王维呢?
何大草:因为我觉得 , 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王维会去回顾他的一生 , 缅怀盛唐时期的自己 。 在这种伤感的缅怀之中 , 他和裴迪的关系又是最温暖的 。 王维曾经为裴迪写过非常深情的诗歌 , 而且毫不避讳 。 在《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这首诗中他刻画出了裴迪的形象和个性 , “复值接舆醉 ,狂歌五柳前” , 他把裴迪形容为真正的狂士 , 而自己是安详的陶渊明 , 裴迪喝醉了在自己面前又唱又闹、又歌又舞 , 而他带着无限的欣慰和欣赏 , 把这个情景写进了这首诗里 。 这两句诗 , 是二人关系最生动、也最经典的画面 , 它的背景就在辋川 。 我在写《春山》时 , 对他们俩关系的界定和想象 , 就是由王维这个画家兼诗人在这首诗歌里所描绘的 。
太常寺协律郎:你觉得在裴迪面前 , 王维展现出了最真实的自己吗?
何大草:是这样的 。 你读王维为裴迪写过的那些最深情的诗 , 他对裴迪的那种宠爱、相思 , 像王维这样在王公贵族家里都备受尊敬的一个人 , 他最喜爱的一个时刻竟然是裴迪喝醉了在他面前又唱又闹、又歌又舞 。 我觉得他在裴迪面前、裴迪在他面前 , 都是毫不掩饰的 。 裴迪这种青春、癫狂、浪漫又富于幻想 , 他映射的是王维生命中非常灿烂、阳光的一点 。
太常寺协律郎:裴迪比王维年轻了大概二十来岁 , 可不可以这样理解 , 裴迪的大胆 , 奔放 , 洒脱其实就是王维因为身份、际遇而没有展现出来的另一面?
何大草:我很同意你的说法 。 王维是一个文人 , 他是非常向往“大漠孤烟直 , 长河落日圆”这种气魄的 , 由于他个人原因 , 他的身体、身世、性格 , 他只能神往 。 但是在裴迪身上 , 实实在在体现了这种侠气 。 我认为他和裴迪的情谊 , 一开始就是这种相互吸引 。 我们读裴迪的诗歌 , 他本人如此狂放 , 可是作为一个诗人他是如此普通 。 王维作为天才的魅力也会对裴迪有特别的吸引力 。
太常寺协律郎:在小说的后记中 , 你说王维是一个拧巴的人 , 你在他身上看到了很多矛盾与不彻底 。 首先第一个拧巴之处就是他的深情与克制 。 王维的经历比较坎坷 , 他在中举的同年就被贬到济州 , 可谓是大起大落;安史之乱中又面临生命危险 , 被逼做了伪官 , 平乱之后又因为这段经历险遭牢狱之灾 。 从他个人境遇来看 , 他幼时丧父 , 中年丧妻 , 目睹了大唐的衰落 , 他的心里一定有很多痛苦 , 包括你在《春山》中 , 也在与盛唐旧贵族女士重逢时直言了他的痛苦 , 但我们在他的诗中却很少看到他对苦难的书写 , 那你认为他为什么极少在诗歌中去写这些痛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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