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处女作即被发表出版,林棹不仅幸运,更有13年文学沉淀( 二 )


重新回归写作的契机很偶然 。 2018年初时 , 林棹生了一场很严重的大病 , 病危通知家属签了三次 , 未来百分之七十的几率要活在呼吸机上 。 但好在最终还是活过来了 , 劫后余生的她在白茫茫的ICU里躺了15天 , 身体虚弱得连一支薄薄的铝勺子都拿不起来时 , 心里却异常有力地跳动起一个愿望:“想过五星生活啊!”“管它的天赋 , 写了再说吧!”这时林棹34岁 。 向往是如此强烈 , 以致搁笔数年重新进入写作时 , 她竟也不觉得有任何凝滞 , “五星快乐”的体验即刻重新回到了她身上 。 在这样一种轻快的状态里 , 最近她的第二部小说也已经完成 。
曾读过《阿维农》的编辑张诗扬提到 , 与《流溪》不同的是 , 前者有一个“非常正常而且不错”的现实主义结尾:张枣儿与杨白马一直在一起 , 两人进行一场火车之旅去见双方家长 , 感伤中有亲切 。 这倒是符合21岁的写作学徒透过童话滤镜所看到的好的世界 。
站在34岁的台阶上 , 林棹省思自己青少年时的写作 , 觉得那时可能根本不能叫“写作” , 更多是一种无意识的冲动 。 自那以后 , 保护良好的“模型”才离开“包装盒” , 真正地投入世界 。 “那个过程就是逛来逛去、听不同的人说话、沿途拾取亮晶晶的东西 , 最后放进小说里 。 所以特别感谢‘经历’ 。 ”远离文学13年 , 但时间及其中压缩的经验为林棹打开了更广远的观看世界的维度 , 最终让她在归来之时获得了另一种更有掌控力的叙事——于是我们看到 , 现实主义的情感故事让位于自觉的虚构和语言、灵敏的反讽与戏仿 。 这一次 , 作为虚构的魔术师 , 林棹穿行在语词中 , 线索清晰 , 自在而熟稔 。
“魔市”青年成长史张枣儿和社会青年杨白马相遇在“魔市” 。 初看这个词 , 有些不明所以 。 书中描述:魔市的物理形式是电线、大小不一的盒子、一种压扁的魔法水晶球和一块符文托盘 。 突破修辞魔障后才恍然大悟:原来“魔市”指的是互联网 。
“魔市”一词 , 取用自19世纪英国女诗人克里斯蒂娜·罗塞蒂的《魔市》一诗 , 写了两个小姐妹误入“魔市”的冒险故事 , 在那里 , 精灵售卖各种各样奇异甜美的果子 , 只要吃一枚就无法割舍 。 林棹偶然看到这首诗 , 觉得“这个名字太对了” , 就借用了它 。 这里面有林棹的幽默 , 但在拟喻上相当准确:世纪初的互联网 , 结满人类文明的果实 , 精华与糟粕 , 令人欲罢不能 。 其后为了配合它 , 林棹在书中也创造性地用一个个特别的名字来指代现实中的地名 , 如张枣儿的家乡咸水城之于深圳(也是林棹本人的家乡)、浓雾城之于成都、热岛之于上海 , 这也让小说气质与纯粹的现实主义有了离地几寸的距离 。
如林棹所言 , “一切都是从魔市开始的” 。 小说开篇即是一场魔市体验的高空飞行 , 张枣儿在那里“误入文学青年的绿洲” , 碎片式领略了艾略特、弗洛伊德、普鲁斯特们 , 遇到了深具文艺气质的杨白马 , 在虚拟空间中将自己的童年秘史和盘托出:父亲在鞋盒里藏的色情片 , 成为她最初的性启蒙;父亲的暴虐与母亲的神经质……真实或失真地 , 她在魔市完成了对童年的讲述 , 而这正是她向上追溯自己的人生起点 。
而之于林棹本人 , “魔市”也是重要的起点 。 她回忆说 , 她整个的文学启蒙都是在魔市和魔市朋友的帮助下完成的 。 那时她还只是一个高中生 , 最常去的文学论坛“品位出奇的高” , 每个假名带着他们最爱的清单进入魔市 , 清单上是一串作家、画家、诗人、乐队等等 。 在这些清单中 , 林棹遇到了普鲁斯特、陀思妥耶夫斯基、金斯堡、巴赫、西蒙娜·薇依、白银时代的诗人们……“如果不是在那里 , 我不知道那时的我还能从哪里接触到这些清单 , 以及尾随这些清单而来的无尽的清单 , 它也是一种自学的习惯的启蒙” 。
年轻时的文学启蒙在成年后的写作中拓下很深的痕迹 。 除却张枣儿所分享的林棹自身在魔市的传记式体验 , 《流溪》从头至尾还充满了使这些“赛博朋克世界的难民”们会心的清单与典故:阿瓦隆的传说、波提切利与弗里德里希们的画作、纳博科夫与福楼拜们的角色……陆离而斑驳 , 如同一座小而精美的人文艺术博物馆 , 堂而皇之地展示着“知识”——活了34年 , 林棹依然觉得自己是缺乏“生活”的人 , 她认为她的写作更加倚重于从书本、互联网上获得的“知识” 。 与前辈充满历史感的书写不同 , 80后的这一代写作者常常以向内转的自身经验为写作蓝本 , 而这一份经验常常被诟病贫瘠、浅薄、狭窄与苍白 , 但林棹向我们呈现出的是另一种:生活在双重世界中的这一代 , “魔市”连同从中探取到的多元化知识资源本身所作为的经验 。 他们依然拥有幅员广阔、趣味无尽不输现实世界与人类历史的认知与书写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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