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我的父亲(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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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节前 , 他糊风筝 。 有一年糊了一只蜈蚣 , 是绢糊的 , 他用药店里称麝香用的小戥子约蜈蚣两边的鸡毛 , ——鸡毛必须一样重 ,否则上天就会打滚 。

他放这只蜈蚣不是用的一般线 , 是胡琴的老弦 。 我们那里用老弦放风筝的 , 家父实为第一人(用老弦放风筝 , 风筝可以笔直地飞上去 , 没有“肚子”) 。

他带了几个孩子在麦田里放风筝 , 在碧绿的麦垄间奔跑呼叫 。 我想念我的父亲(我现在还常常梦见他) , 想念我的童年 , 虽然我现在是七十二岁 ,皤然一老了 。

夏天 , 他给我们糊养金铃子的盒子 。 他用钻石刀把玻璃裁成一小块一小块 , 再合拢 , 接缝处用皮纸糨糊固定 , 再加两道细蜡笺条 , 成了一只船、一座小亭子、一个八角玲珑玻璃球 , 里面养着金铃子 。

隔着玻璃 , 可以看到金铃子在里面爬 , 吃切成小块的梨 , 张开翅膀“叫” 。

秋天 , 买来拉秧的小西瓜 , 把瓜瓤掏空 , 在瓜皮上镂刻出很细致的图案 , 做成几盏西瓜灯 , 西瓜灯里点了蜡烛 , 洒下一片绿光 , 父亲鼓捣半天 , 就为让孩子高兴一晚上 。 我的童年是很美的 。

我母亲死后 , 父亲给她糊了几箱子衣裳 , 单夹皮棉 , 四时不缺 。

他不知从哪里搜罗来各种颜色 , 砑出各种花样的纸 。 听我的大姑妈说 , 他糊的皮衣跟真的一样 , 能分出滩羊、灰鼠 。

我父亲为人很随和 , 没架子 。 他时常周济穷人 , 参与一些有关公益的事情 。 因此在地方上人缘很好 。

民国二十年发大水 , 大街成了河 。 我每天看见他蹚着齐胸的水出去 , 手里横执了一根很粗的竹篙 , 穿一身直罗褂 , 他出去 , 主要是办赈济 。

不过他不是去为人治病 , 而是去送“华洋义赈会”发来的面饼(一种很厚的面饼 , 山东人叫 “锅盔”) 。


这件事写进了地方上人送给我祖父的六十寿序里 ,我记得很清楚 。

汪曾祺: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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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后来以为人医眼为职业 。 眼科是汪家祖传 。 我的祖父、 大伯父都会看眼科 。 我不知道父亲懂眼科医道 。

我十九岁离开家乡 , 离乡之前 , 我没见过他给人看眼睛 。

去年回乡 , 我的妹婿给我看了一册父亲手抄的眼科医书 , 字很工整 , 是他年轻时抄的 。 那么 , 他是在眼科上下过功夫的 。

听说他的医术还挺不错 。 有一邻居的孩子得了眼疾 , 双眼肿得像桃子 , 眼球红得像大红缎子 。

父亲看过 , 说不要紧 。 他叫孩子的父亲到阴城(一片乱葬坟场)去捉两个大田螺来 。 父亲在田螺里倒进两管鹅翎眼药 , 两撮冰片 , 把田螺扣在孩子的眼睛上 , 过了一会田螺壳裂了 。
汪曾祺: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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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那个孩子说 , 他睁开眼 , 看见天是绿的 。 孩子的眼好了 。 一生没有再犯过眼病 。

田螺治眼 , 我在任何医书上没看见过 , 也没听说过 。 这个“孩子”现在还在 , 已经五十几岁了 , 是个理发师傅 。

去年我回家乡 , 从他的理发店门前经过 , 那天 , 他又把我父亲给他治眼的经过 , 向我的妹婿详细地叙述了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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