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收获》开放书架 | 毕飞宇短篇:驾纸飞机飞行( 二 )


后来我们就看电影 , 夹在人缝里看外国人在银幕上挤眉弄眼 , 投桃报李 。 我不知道妻为什么那么热衷于电影 。 电影是恋爱的方法一种 , 妻是这样以为的 。 童年在乡村 , 我见过表姐热恋的时节 , 她和那个当兵的总是躲在灶后 , 他们的面庞随风箱的节奏鲜红地一明一暗 。 这个带有古典主义的写实画面成了我的乌托邦 。 我看着他们头发窝里黏满草屑 , 而后又相互为对方剔除 , 觉得长大是一件不错的事 。 太渴望长大童年就过不好 , 正如太渴望年轻晚年就不踏实一样 。
我不知道她是谁 。 她每天都在女儿的幼儿园里弹脚踏风琴 。 弹得不好 , 有点笨手笨脚的 。 每一个音符都像铅印汉字没轻没重地撂在那儿 。 她的脖子向琴键倾得很长 , 齐耳短发在尾部向里弯进去 。 不论上衣如何变更 , 她的白领口总是向外翻边的 , 半圆地衬出干净的颈项和干净的面侧 。 这样的画面一天天感动我 , 使我一天一天临近深秋 。
上午我把女儿送给她 。 我对女儿说 , 叫阿姨 。 “阿姨”就拉过女儿 , 笑着说 , 跟阿姨过来 。 她的笑特别地秋高气爽 。 这样的时刻我多半小驻片刻 , 看她们的背影 , 胸中的幸福不可告人 。 ——她是谁?我这样惶恐地问自己 。 后悔了吧 , 你?妻说 。
后悔什么?我问 。
别装了 , 别酸文假醋了 , 一路货 , 男人都一路货 。
你胡说什么 。 我要睡了 , 我乏得厉害 。
男人全一路货 。
怎么又来了?要真的有什么 , 我也不会告诉你 。
有贼心 , 没贼胆 , 更下作 。
不要扯得太远了 。 发乎情 , 止乎礼仪 。 不要扯得太远了 。
妻冷笑一声 , 真的不说了 。 她脱了鞋把两脚放到床上 , 抱着小腿下巴搁在了膝盖 。 妻的这个体形构架酷似热恋中的表姐 。 那个小排长返回部队的日子里 , 表姐?日这样坐着 , 她的愣神带有极其酸楚与幸福的缅怀 。 至爱说到底就是缅怀 , 即使爱人就在身边 , 你也总是追记他憧憬中的模样 , 让想象渲染和感动现在 , 像小麦青青地生长 。 表姐沉默的样子风靡了方圆数十里的乡村少年 , 他们从表姐失神的眼风里目睹了那个青年军官的飒爽英姿 。 她难得的笑容全给了军官的母亲 , 还没过门就叫她的婆婆“妈妈”了 。 许多男子为她担心 , 他们说 , 你现在怎么能叫妈?他要是不要你了 , 人怎么有脸面活?表姐与人讲这番话时站在青色砖头巷的尽头 , 表姐望着巷子的另一端坚定地说 , 他不要我 , 我就死 。 那些男子就沉默地挂下下巴 。 许多绝望在眼睛里乱云一样飞渡 。 表姐的许多举动一传十十传百地成了民间故事 , 连同她的黑色皮肤一起 , 在夏夜的星空中天使一样美丽 。
离吧 , 妻说 , 离了你我会更好的 , ——我也没到嫁不出的时候 。
你说轻一点 , 让孩子听见了 。
听见了才好 , 让她知道她爸是个什么东西 , ——爸爸?你也配当爸爸 。
我没干什么 。 我什么也没干 。 我说 , 我坚信我说话时已经睡着了 。 我只是觉得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还没有做 。 我说 , 别的没有什么 。
妻望着我 , 用秋后动物们常有的眼神 , 妻不再说什么只是伤心地摇头 , 她一边摇头眼眶里的泪珠就伤心地变厚 。 好 , 妻轻声说 , 好 , 妻这样重复 , 很重要的事没做 , 你去做 , 你明天就去做 。 夜雨的点滴声是具有启发性的 。 檐雨的念珠使秋意加重了萧瑟 。 妻没有睡 , 黑暗中我听得见她眼睛眨巴的声音 。 表姐眨巴眼睛时也是有声音的 , 许多乡村少年都听过 。 那个夏日的午后部队给军官的母亲发了份电报 , 电报这个词在乡村是非常现代感的 。 邮递员骑了橄榄绿色的自行车 , 送电报到军官家的泥墙大院 。 邮递员进村时是午后 , 这个不会错 。 夏日午后是意外事件特定的时代背景 。 军官的母亲听到自行车铃声笑眯眯地出了大门 。 这唯一的车铃声是她拿汇款的声音 , 如喜鹊的聒噪一样喜庆 , 军官的母亲站在天井里 , 脸上的皱纹笑成了网状结构 。 许多孩子围过来 , 玩弄自行车的后轮和铃铛 。 老母亲和邮递员站在天井中央说了些什么 , 老母亲脸上的皱纹就退到应有的位置上去了 。 邮递员轰走孩子时有人问 , 她儿怎么了?邮递员说 , 电报上说病危 。 邮递员强调了“电报上”说 , 但他的理解可能不是这样 。 我透过门缝也看得出来 , 他脸上的样子在那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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