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收获》开放书架 | 毕飞宇短篇:驾纸飞机飞行( 三 )


半个月后老母亲和军官的二弟从远方归来 。 他们带回了沿途的一路风尘 。 在村口的杨树下表姐等到了他们 。 表姐在那里等了十五天 。 表姐扑上去问 , 怎么样了?他怎么样了?老母亲从二弟的后背解下一只黑色木盒 , 放在村口的褐色地面 , 对表姐说 , 他在里头 , 变成一把灰了 。 二弟呆头呆脑地补充 , 他们在山沟里开洞 , 一个排 , 全炸在里头了 。 表姐好像没有听见二弟说的话 , 表姐用手扶在杨树的粗大树干上 , 表姐的花格子上衣在夏日黄昏时分被太阳弄成血色 , 表姐身体的凸凹被血色区分开了明暗 , 表姐的两只眼睛这时变得出奇地清澈、出奇地美丽 , 表姐就那样空洞无力地眨巴她清澈美丽的眼睛 , 表姐的眨眼有一种难以理喻的气息疯狂地生长 , 表姐的眨眼发出了神话般生动凄艳的声音 , 如冰块在冰面上疾速飞驶 , 泠泠作响 , 寒风飕飕 。 好多人都听见了 。 好多人都说表姐的眼睛把夏天眨巴成冬天了 , 好多人都这么说的 。
我昏头昏脑地送女儿去幼儿园 。 去女儿的幼儿园成了我必不可少的仪式和借口 。 我注意到脚踏风琴的琴凳空着 , 绛红色的琴盖关得也很周密 。 琴这东西不能空着 , 一空就有了难以名状的悲凉气氛 。 空凳子和空琴总有些许期盼的意韵 , 与墙上儿童体字迹的姣好极不相称 。 我失措于这种矛盾的氛围里 。 企图遇见心爱的女子伴随愚蠢男人的一生 , 这没有什么意义 , 也没有什么主义与问题 。 这是一个很肤浅的焦虑 , 但是非常关键 , 至少对愚蠢的男人忧郁的男人是这样 。 愚蠢的男人就只知道蠢蠢欲动 。
我买回了两斤鱿鱼 。 这是一种姿态 , 正如日常的砸碗摔筷是一种姿态一样 , 买回两斤鱿鱼则是另一种生存姿态 。 我烧好鱼 , 努力弄出热爱生活幸福无比的样子 。 女儿爱吃海鲜 , 书上说水产品是有相当的培智价值的 , 我叫来妻子 , 说 , 开饭了 。
妻子坐到桌前 , 只是不动 。 好半天她才说 , 你什么意思?我说什么什么意思?妻望着盘子里卷席式的鱿鱼片 , 问 , 暗示什么?妻坐在餐桌的对面两只手抱在怀里有一股凛然之气 。 我说 , 吃吧 。
吃吧?吃什么吃!妻站起来伸过一只食指 , 她是谁?
她不是你 。
妻的脸上开始流泛一种青光 , 如表姐当年留在晚风里的那种 。 表姐的神情像早晨的瓜藤 , 掐断了 , 断口流出清冽的汁液 , 光质孤清而又多芒 。 表姐站在瓦灰色巷口 , 解开她花格子上衣和内罩 , 向同情的目光们展示她的身体 , 她准确地指出身体上的若干部位 , 告诉人们那些早已死亡的亲吻和抚摩 。 表姐抚摩自己时脸上美丽得冷凝可怖 , 她微笑的脸上有了很浓的植物性质 , 木棉一样随风飘曳 。 表姐唱着歌 , 幸福的表情碎了许多人的心 。
妻说 , 我知道不是我 。 妻的冷静一样有一种可怖的魔力 。 妻说 , 你又在想什么了?
我想我的表姐 。
你妹妹多 。 姐姐也多 。
她在 。 她坐在—张绿色儿童椅上折纸飞机 。 一叠白色的纸飞机停放在字纸篓里 。 她的指尖长而柔弱 , 在折到飞机的关键部位时下唇就启开来了 , 那样张着 。 她低头时短发的尾部弧状地晃动在腮边 。 她抬起头 , 看见我 , 笑起来 。 她的笑把四周弄得很漂亮很干净 。 她的目光开始寻找我的女儿 。 我用手示意她 , 我女儿在黄木马后头 。 她低了头继续折她的飞机 , 她侧身去取五彩蜡笔时顺路瞟了我一眼 。 我的目光让她脸红了 , 两只瞳孔也惊惊慌慌地沉下去 。 我不是故意的 , 但她害羞的样子让我心跳 。 人们现在都不会害羞了 , 羞赧成了人在历史上最远古的神话 。 许多电影演员在学 , 学不像 。 赧颜或许是唯一不可模仿的 。 这不是一个美学话题 , 是哲学的 。 害羞是现代社会的珍奇生物 , 濒临绝境 , 绿党也难以挽救 。
我们都很疲惫 。 “我要恋爱”弄得这个家雪上加霜 。 战争终于平息了 , 冷战业已开始 。 女儿成了我们唯一的统战对象 。 她被突如其来的关心弄得不知所措 , 时常看看我的脸 , 再看看她妈的 。 我不想回去 , 许多次我都这么想 , 我宁愿花两块钱在公共汽车上转一夜 。 但我要睡觉 。 想睡觉就得回家 。 我想做个好梦 , 驾驶一架纸飞机在琴声里飞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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