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裘继戎:梨园行孤独行者( 二 )


老师教他勾脸 。头上缠上湿漉漉的水纱,绷紧前额 。他笨拙地把脸当成调色盘,勾错了就抹去,黑色和白色混合成灰色,一片狼藉 。纱布一点点干了,把头绷得更紧 。当他终于勾好后,老师看到就哭了:你太像你爷爷了,太像了 。
著名画家李苦禅先生的儿子、77岁的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李燕回忆说,他前些天又看了裘继戎12岁时演《铡美案》的片段 。他的扮相、招式,和他爷爷太像了 。“别人都是学裘派,他直接把这个‘学’字去掉了 。他就是裘派 。”
裘家的声誉在京剧界太响亮了,如遥远的绝响 。裘盛戎肩负的期望,是业内与京剧观众的心理寄托 。“凭什么让我来承担你们的期望?难道只是因为我姓裘,就要满足你们对爷爷的怀念?难道我要成为一个一生模仿爷爷的‘复制人’?”裘继戎不解 。
悲腔
不一定非要回到京剧院表演
大学毕业后,裘继戎分配到北京京剧院 。他暗暗希望,把这些招式都学会后,就能有自己创新的空间 。
但现实比想象更加骨感 。顶着“国粹”的桂冠,京剧演员享受国家补贴,能够解决生存问题 。只是这种艺术形式,在大众传播上已经式微,许多流派后继无人 。即便有继承人,能够演出的曲目与演出质量和过去也无法同日而语 。在勉强维系的局面下,京剧创新几乎彻底停滞了 。
梅葆玖对弟子胡文阁说过这样两句话,让人印象深刻 。一句是:“你太像我了,这不好 。”另一句的大意是:他父亲那一代会唱几十出戏;到他这一代,会唱十几出戏;而到胡文阁这一辈,会唱的更少了 。
京剧演员都盼着成“角儿”,被人叫一声“老板” 。“梅尚程荀、马谭张裘”,个个是掷地有声的“老板” 。他们是社会名流,他们的演出,从来满堂彩 。
京剧舞台上,唱全场的机会也越来越少,有登台的机会,也是唱“折子戏”居多 。裘继戎和他京剧院同事们演出的时候,在座的大多是中老年观众 。这些观众大部分拿的是赠票,只有很少人买票 。有一次,他们穿戴整齐,满怀期待站在舞台上,发现台下只坐了零零散散数十人 。
儿时训练的严酷,让演员对京剧产生了深刻的情感 。很多人宁愿忍受清贫、寂寞,只要有登台的机会,就愿意留下来坚守 。从小就被教育“戏比天大”,但在当下的时代,京剧演员、京剧和观众,到底是什么关系呢,演给谁看?“如果不创新,我不知道出路在哪里 。以我的力量,改变不了大环境 。”裘继戎说 。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他一次次试音 。尝试了京剧的不同腔调,感觉都有些不对,最后选择了用假声 。用假声唱出来,这段词更像是一首流行音乐 。他握着话筒,看见台下的年轻人听得专注 。在观众听来,他唱的,是一首古代男人与女人之间的情歌 。他的心中,是月光明亮;大风起兮,鼓角凄凉 。
突然,他转换了调子,回到了京剧 。“啊,大王,请将宝剑赐予妻妃”“妃子不可寻短见啊——”短短几分钟,下面的观众被京剧念白、悲腔震住了,然后开始鼓掌 。
在裘继戎看来,舞台上铁骨柔情的表达、这传统的念白与沙音,也是先人不断创新的结果 。爷爷裘盛戎在世时,曾经借鉴昆曲中“抗、吞、吐、擞”的技法,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唱法,不仅“带着唱”“甩着唱”,还会“摔着唱”“扛着唱” 。爷爷还开了花脸唱腔刚柔并济的先河 。如今听来那叫一个气派,可当初圈内人也是颇有微词,一些人说他是“坤花脸”“妹妹花脸” 。但观众喜欢那份独特韵味,以至于后来者争相模仿,才形成了京剧“十净九裘”的局面 。
过去京剧界的繁荣,很大程度上是自由竞争和高水平的“角儿”强强联合的结果 。裘盛戎的父亲曾为谭鑫培操琴,裘盛戎出科后搭班在杨小楼与金少山门下 。他还和四大名旦、四大须生以及孟小冬、李少春等都同台演出过 。
不得不说,当下京剧少了昔日荣光 。“京剧演员爱京剧,愿意常相随 。但京剧本身处在霸王一样的困境,怎么伸手也够不着 。”裘继戎的语速慢了下来,“够不着”三个字几乎听不清 。“观众听了我的歌、看了我的表演,不一定非要回到京剧院表演 。如果他们能够感受到京剧的气质,觉得京剧美,我就满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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