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城历史文化研究|文章革浮浇,近世无如韩——从论诗诗看梅尧臣对韩孟诗派的接受(下)( 二 )


考唐诗诸篇 , “健笔”一词多有出现 , 如“雄辞健笔皆若飞”(岑参《送魏升卿擢第归东都 , 因怀魏校书、陆浑、乔潭》) , “凌云健笔意纵横”(杜甫《戏为六绝句》其一) , “子提健笔来 , 势若夸父谒”(杜牧《池州送孟迟先辈》) , 皆以“健笔”夸赞某位诗人的诗歌创作成就 , 且含有雄健风格之意 。 “霹雳”指雷霆或雷声 , 沈佺期《霹雳引》中比拟琴声似雷霆般“有如驱千旗 , 制五兵 , 截荒虺 , 斫长鲸” , 想象霹雳般的琴声会引发虺与长鲸的波动 , 梅诗“龙蛇奋潜蟠”一句与之相类 , 以恢弘的想象描绘出龙蛇腾跃惊扰之状 。 “龙蛇奋潜蟠”按照句意变换句式 , 应为“龙奋潜蛇奋蟠” , 用“潜龙”与“蟠蛇”意象 , 并依句律省字并调换语序 。
“飏风何端倪 , 鼓荡巨浸澜”两句 , 夸饰霹雳之后的自然现象 , 并以之暗喻韩愈笔力之雄强 , 值得注意的是此联诗前后两句并不对仗 , 前句上二一二格 , 断句应为“飏风/何/端倪”,后句二二一格 , 断句应为“鼓荡/巨浸/澜”,“巨浸”一词指巨大的湖泽洋川 , 唐诗中多所提及 , 如“巨浸连空阔 , 危楼在杳冥”“巨浸吞湘醴 , 西风忽怒号” , 均将“巨浸”二字连用 。 虽然该联诗在对仗上并未违背五言律诗的上二下三的正格句法, 但是在对仗方面依然出现了差异与变化 。
宣城历史文化研究|文章革浮浇,近世无如韩——从论诗诗看梅尧臣对韩孟诗派的接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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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 , 这首五言排律在用韵与对仗方面都表现出与律诗规范的有意背离 , “文章革浮浇 , 近世无如韩”“我朝三四公 , 合力兴奋叹”等诗联 , 以赋法直接述说 , 两句作一意 , 不考虑对仗 , 显示出散文化、议论化的倾向 。 用韵方面 , 该诗押寒韵 , 惟有“叹”字偶然出韵为十五翰韵 。 寒韵为平声韵 , 翰韵为仄声韵 , 二者声调不同 。 对近体诗来说 , 平仄韵不能通押 , 且不得通韵 , 仅首句可用邻韵 , 因此翰韵可算逸入旁韵 , 而宋代语音寒恒删山先仙元皆相近 , 寒韵当算作宽韵 。 诗用宽韵而出韵 , 似有值得深究之处 , 《六一诗话》曾记载欧、梅二人讨论韩愈诗用韵的问题:
此在雄文大手 , 固不足论 , 而余独爱其工于用韵也 。 盖其得韵宽 , 则波澜横溢 , 泛入旁韵 , 乍还乍离 , 出入回合 , 殆不可拘以常格 。 如《此日足可惜》之类是也 。 得韵窄 , 则不复旁出 , 而因难见巧 , 愈险愈奇 , 如《病中赠张十八》之类是也 。 余尝与圣俞论此 , 以谓譬如善驭良马者 , 通衢广陌 , 纵横驰逐 , 惟意所之 。 至于水曲蚁封 , 疾徐中节 , 而不蹉跌 , 乃天下之至工也 。 圣俞戏曰:“史言退之为人木强 , 若宽韵可自足而辄旁出 , 窄韵难独用而反不出 , 岂非其拗强而然与?”坐客皆为之笑也 。
欧阳修分析韩诗用宽韵而出韵的现象 , 认为这恰是“雄文大手”“工于用韵”的体现 , 乃韩愈有意为之 , 具有险奇的特色 。 欧自言曾与圣俞详论相关内容 , 梅氏也自然心领神会 , 在创作中有所借鉴 , 《依韵和王平甫见寄》一诗可为之佐证 。 而欧阳修上述言论 , 也透露出对韩诗“不可拘以常格”、戛戛独造的向慕 , 与圣俞“韩子于文章 , 所贵不相效”(《依韵和宣城张主簿见赠》)的认识颇有相通之处 。 “明珠及百怪 , 容畜知旷宽” , 显示出韩诗创作内容及风格的丰富多样 , 欧阳修《菱溪大石》“卢仝韩愈不在世 , 弹压百怪无雄文 。 争奇斗异各取胜 , 遂至荒诞无根源” , 亦提及韩诗怪奇雄健的风格以及述写百怪的新奇内容 。
因此 , 综合以上分析 , 可以发现尧臣上述两诗中对韩诗的认识主要集中于以下几点:一是韩愈复兴儒学正统地位的功绩 , 可与齐桓公“尊王攘夷”复兴周室以及仲尼“春秋笔法”寓意褒贬相提并论 , 其诗歌亦可矫正诗坛之“浮浇”弊病 。 二是韩诗具有生新独造之精神 , 以雄健怪奇的风格及内容在元和诗坛上“革浮浇”与“扫掩众说” 。 三是学习韩诗生新独造的精神 , 尧臣自觉表现出以文为诗的散文化句法与议论化、内容上多恢弘险怪的浪漫想象、对仗及用韵有悖近体诗正格等特点 , 体现出对韩诗的学习与仿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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