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报|金克木 人生识字糊涂始,烟雨尘埃旧巢痕( 三 )


大嫂后来迷上赌博 , 又把全部积蓄投入了“花会” 。 这是从上海传来的 , 小县城的人发了疯 , 纷纷出钱聚会 , 据说可以一本万利 , 出钱越多 , 赚头越大 。 忽然有一天 , 骗局破了 , 会头卷了集资款逃跑 , 有人上了吊 , 大嫂的钱 , 都打了水漂 。 这样的把戏 , 今天也在重演 , 正应了他的点评:“‘不由人算’说的是变化无常 , ‘你也来了’说的是照旧老一套 。 两语回味无穷 。 ”
世事甚为荒唐 , 但小弟弟懵懂无知 , 知了也莫可奈何 。 他就躲在角落里 , 把大嫂的藏书 , 一箱一箱都读完了 。
冬天下了雪 , 天地是惨白的 , 人是冷得哆嗦的 , 偶有几个值得记住的乐事 , 也发生在冬天 。 大哥发了童心 , 戳破窗户纸 , 把躲寒冷的麻雀一个个抓住 , 给兄弟们做了下酒菜 。 还用筛子放在雪地里罩麻雀 , 又是一顿下酒菜 。 过了十几年 , 小弟弟在大城市的酒店吃到了酱山雀 , 总感觉比不上当初哥哥抓的味道鲜 。 大哥不停地出远门谋生活 。 最后一次 , 是躺在棺材里边回来的 , 享年才四十七 。 大哥如同大树 , 树倒了 , 家就散了 , 《旧巢痕》的故事也该落幕了 。 但作者把这个落幕写得很缓慢 , 像钝刀在肢解着肉体 。
《红楼梦》里写给秦可卿办丧事 , 是大手笔 , 是家族的亮相和王熙凤的登场 , 丧而不悲 , 好戏才刚开始 。 《呼兰河传》里也写了祖母之死 , 但亲情本薄 , 行文所及 , 反倒是家里的热闹 , 还有小主人公借此走出家门 , 看到了宽街、大的兵营 , 流淌不息的河流 , 那是个生出念想的时刻:啥时我能够走到很远的地方去?
《旧巢痕》的丧事 , 则是结局、巨变 , 大败落 。 大妈、大嫂、妈妈、两个哥哥、大侄子、仆人等等 , 每个人的态度、举止 , 书中都写得周详 。 丧事的过程 , 繁琐的仪式 , 也写得耐心 , 无一遗漏 。 随后就是分家、分财产 , 为了所谓公平 , 还从乡下老家请来两位亲戚 , 一来 , 就住了很多日子 , 因为公平实在不易 。 为了给亲戚打发时间 , 又从大烟馆请来了烟具、鸦片烟 。 鸦片烟的吃法 , 也很讲究 , 作者也细细写在了书中 。 这又为持续的败落 , 埋下了更远的伏笔……当然 , 那已是后话了 。
分家的结果 , 很不公平 。 至少 , 金克木是这么写的:小弟弟和妈妈等于是附属品 , 实际上什么也没有 。 不平之气 , 与作者同在了一辈子 。 全书的结尾 , 是孤身一人的老仆的离去 。 老仆对小弟弟说:“这一家人算完了 。 我出来跟你大哥一二十年 , 没想到他一死 , 一家子就落到这样 。 以后就看你小老四了 。 你将来还记得我吗?”说着 , 干瘪的眼中流下一滴泪 。
《旧巢痕》中 , 男人的眼泪很稀少 。 老仆这滴泪 , 把一个家族终结了 。

初见《旧巢痕》 , 我一口气就读完了 。 这回重读 , 用了十口气还不止 。 一边在天头地脚写了零碎感受 , 一边把金克木与其他作家作了点比较 。
譬如汪曾祺 , 汪、金二人的小说文字是上佳的 。 汪曾祺读过不少翻译小说 , 金克木本身就是翻译家 , 但二人写小说 , 并无翻译腔 。 他们的文字 , 融合了文人化、民族化、大白话 , 是我喜欢的好 。 细加辨察 , 二人又颇为不同 , 汪曾祺多趣味 , 金克木则多涩味 。 汪曾祺滋润、有闲意 , 金克木硬扎 , 少温情 。 汪曾祺也出生在小县城 , 家道小康 , 父亲慈祥 , 母亲、继母也慈爱 , 后来在西南联大念书 , 师从名师 。 一辈子虽多波折 , 但往往以温情、审美的眼光叙写旧人旧事 。 金克木的《旧巢痕》则罕有暖意和感激 , 更不要说感恩了 。 汪曾祺考虑过要写长篇小说 , 但因为散淡 , 终于没有写 。 写长篇多累啊 。 而金克木可能正是有不平之气支撑着 , 晚年写了长篇小说 , 终于吐出心中块垒 。
他还写了许多别的书 。 《〈读书〉十年》中还记了一件事 , 10月的一个星期四 , 扬之水去金克木家 , “先生很兴奋 , 叙其一月间如何写就七篇稿(六万字) , 意甚得 。 ”这时 , 距《旧巢痕》出版已经六年了 , 而他也已年近八十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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