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克木:人生识字糊涂始,烟雨尘埃旧巢痕( 三 )

 

后来在县城里 , 他们又从老家搬到新宅院 。 草房旧宅、瓦房新宅 , 也都写得细细的 , 虽远没有《红楼梦》中贾府的气派 , 却也是五脏俱全的 。 贾母说自己是中等人家 , 小弟弟的家就真算小麻雀了 , 可这麻雀里 , 几进院落 , 堂屋、厢房 , 谁住哪屋 , 厨房在哪儿 , 马桶摆哪儿 , 都写得文字简省 , 却又是极出色的工笔 , 是精纯的白描 。 宅院体现出秩序 , 家就靠这秩序维持着 。 大门外是自家的一亩菜园 , 由一对外来的男女种着 , 大哥告诉他们 , 老邻居嘛 , 菜你们尽管种 , 别提交租 , 提了怪寒碜 , 有新鲜蔬菜送两棵来给我们尝尝就行了 。 我们缺葱时 , 也可能来拔两根 , 你们也不要见怪 。

大哥人情练达 , 处事圆通 , 但常年在外 , 做个不大、也不算很小的官 , 给家里挣回银子和面子 。 当家的 , 是大嫂 。 大嫂是一个大员的女儿 , 识得字 , 打得算盘 , 会理财 , 还会吹箫、唱曲、下围棋 , 是集王熙凤、王夫人于一身 , 又还有点薛宝钗 。 缺憾是 , 没自己亲生的儿女 。 有一天 , 大嫂指着对联上的“人”字 , 告诉小弟弟念什么 。 第二天考他 , 居然还认得 。 于是 , 开始教他识字 , 读《三字经》 , 每天两句 , 共是六个字 , 背熟了 , 给一个铜板 。 那时候 , 一个铜板等于十文制钱 , 可以买两个肉包子或五根小油条 , 奖励算是很高的 。 小弟弟四岁多 , 就积下了一堆字和钱 。

  

《旧巢痕》的腰封上 , 印了一联:“人生识字糊涂始 , 烟雨尘埃旧巢痕 。 ”然而 , 不识字就不糊涂了吗?小弟弟的妈妈 , 20岁前被糊里糊涂卖了三次 , 又糊涂生了个儿子 , 再糊涂死去 。 好歹 , 这小弟弟识了字 , 终于留下一本书 , 也就把妈妈留在了永恒里 。

  

小弟弟的二哥 , 则带他看到了院外的天地 。 二哥算个浑人 , 没本事 , 游手好闲 , 对养的花猫、八哥 , 比对老婆还要好 。 但说坏 , 也不算太坏 , 有一天心血来潮 , 就牵着小弟弟的手 , 迈过了有小孩一半高的大门槛 。 二哥指给他看菜园、池塘、城墙 , 墙外对着的几个山头 , 其中一座 , 叫做八公山 , 即“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古战场 。 随后 , 兄弟俩进了东岳庙 。 庙里有神像 , 他还看到了两块匾 , 匾上的字 , 居然是认得的 , 一块写:“你也来了 。 ”另一块写:“不由人算 。 ”这是他看世界的开始 , 这几个字 , 他也就记了一辈子 。

  

二哥又说 , 别的庙里 , 神像都拆了烧了 , 庙改了学堂了 。 为啥呢?戊戌变法、辛亥革命嘛 , 这就叫“革新”、“光复” 。 大时代的巨浪 , 冲刷到内地之旮旯 , 就留下了这些小痕迹 。 封闭、细小、琐碎 , 却又与整个国度共一个节拍 , 这正是《旧巢痕》的好 。 这次重读很慢 , 我的目光在这些段落扫过去、又扫回来 。 联想到鲁迅写《风波》 , 张勋复辟沸沸扬扬 , 余波所及 , 到了小小未庄 , 也就是七斤的辫子该剪不该剪 。

  

三哥是洋学堂毕业的高材生 , 在小县城里算凤凰 , 却被困成了一只鸡 , 连燕雀都不是 。 两个姐姐出嫁 , 都是郁郁而去 , 过了郁郁一生 。

  

大嫂后来迷上赌博 , 又把全部积蓄投入了“花会” 。 这是从上海传来的 , 小县城的人发了疯 , 纷纷出钱聚会 , 据说可以一本万利 , 出钱越多 , 赚头越大 。 忽然有一天 , 骗局破了 , 会头卷了集资款逃跑 , 有人上了吊 , 大嫂的钱 , 都打了水漂 。 这样的把戏 , 今天也在重演 , 正应了他的点评:“‘不由人算’说的是变化无常 , ‘你也来了’说的是照旧老一套 。 两语回味无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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