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什么样的电影改编能让文学原著宛如新生( 二 )



《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是黑塞1930年出版的力作 。 很明显 , 小说表现了两种不同人性之间的冲突 , 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是“理性”与“感性”的化身 , 他们在经历了各自人生之路的求索后 , 最终获得了和谐的统一 。 有评论家称它是“融合了知识和爱情的美丽的浮士德变奏曲” 。 话虽好听 , 但这真是道放在电影改编面前的难题啊!这位1946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曾表示 , 对自己写作影响最大的人是歌德 。 从黑塞的写作中 , 可以看到浓重的追随歌德的痕迹 。 而了解歌德风格的朋友恐怕都不能否认 , 无论是《浮士德》还是《少年维特之烦恼》 , 几乎都是改编者的噩梦 。 所以 , 如果有观众觉得这部影片看起来像极了一部极具德国风情的旅游风光片+两位同性朋友间的别扭情谊的拼盘 , 那并不意外 。

2019年意大利电影《堡垒》能不能成为一次好的改编 , 同样令人好奇 。 《堡垒》改编自意大利作家迪诺·布扎蒂的小说《鞑靼人沙漠》 , 享有“1900年代最重要的小说之一”的美誉 。 文学评论界用“卡夫卡《城堡》+贝克特《等待戈多》”来概括这部作品 。 它展现的是梦想的冷酷破灭 , 并折射出人生的虚无与凄凉 。 影片讲述了三名士兵抵达了一个不再具有防御功能的堡垒驻军 。 在这里 , 时间处于停滞状态 , 但是归功于严格的规章制度 , 这里的一切都形成了一种井然有序又听命于权力的生活习惯 。 就这样日复一日 , 他们徒劳地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敌人 , 所有人都需要被给予继续驻守在这里的意义……迪诺·布扎蒂的原著意在讲述一个人生的真相:穷尽一生所追求的幻梦 , 也许始终只是一个幻梦 。 在对它的追寻中 , 过程成为了目的 , 追寻本身成为了生存的根据 。 而幻梦能够成真的唯一可能 , 只有死亡 。 所有的人都注定成为时间的囚徒 , 这一存在主义色彩浓郁的表达 , 听起来十分熟悉 。 但电影要做到再现这种命定的无谓与寥落的同时 , 不令绝大多数的观众昏昏欲睡 , 实在难度系数不小 。
文学|什么样的电影改编能让文学原著宛如新生
本文插图


电影《堡垒》剧照 , 改编自迪诺·布扎蒂《鞑靼人沙漠》
可以说 , 文学大师们所看重的制胜法宝 , 没一样不是与电影背道而驰的
做大众流行读物的编辑都会说 , 如果你写出一本让读者“一翻开就要读到最后一页”的书 , 就能成功地进入畅销书作家行列 , 短期能够卖出100万册就赢了 。 但是 , 文学史上排名前100的作品中 , 有几本是卖飞了的?
杰出的文学常常有着深刻而模糊多意的人物、作家对语言高度风格化地使用……可以说 , 大师们所看重的制胜法宝 , 没一样不是与电影背道而驰的 。 所以 , 那些因为喜爱杰作而非要和名著捆绑的人 , 往往到了最后成了被小说绑住了的人 。
当然 , 电影界还是有一帮聪明人的 。 他们发现了优秀的通俗小说很适合改电影 , 因为情节曲折 , 人物个性鲜明 , 虽然缺乏一定的深度 , 但反而给了电影挖掘、反哺深度的空间 。 这方面成功的例子 , 可以举出不少 。 在这次上海国际电影节“松竹映画100周年”单元里的日本电影《砂之器》 , 就是一个很好的范例 。

这是一部感动过两代人的名片 。 如今 , 不少70、80后人说到这个电影 , 都会发现家里还有一个喜欢它的爸爸或其他长辈 。 这部电影在影评界被誉为“金字塔顶上的作品” , 1974年由野村芳太郎执导 , 根据日本作家松本清张的小说改编而成 。 1974年 , 在它拍摄上映的同一年 , 《砂之器》获得了《电影旬报》观众评选的年度最佳日本影片 , 它还获得过多项奖项 , 成为日本影史上的经典之作 。 上世纪80年代 , 《砂之器》通过译制片的形式进入中国 , 是那个年代首批在华“登陆”的日本电影之一 。

影片讲述了一名慷慨仁慈、受人爱戴的老警员在东京火车站被杀 , 奉命调查的两名探员完全找不到任何的杀人动机 , 但在他们锲而不舍的追查下 , 却揭开了一段涉及一位声誉渐隆的年轻作曲家的神秘身世和案件的真相……值得一提的事 , 74版电影《砂之器》对松本清张的原著进行了一次根本性的改写 。 松本清张最擅长描写“被时代所愚弄的、活着的悲哀” , 但他对犯罪者的处理完全基于彻底的批判立场 。 原作中的主角和贺英良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反面角色 。 除了杀害三木谦一之外 , 他尚有数条命案在身 。 在这里 , 我们可以看到松本清张这部小说的局限性所在:虽为人物的行为赋予了可信性 , 却没给读者留下对其行为逻辑进行合理化阐释或者移情其中的想象空间 。 从这个角度来说 , “砂之器”这个名字 , 或许可以理解为“虽然这个世间充满了如同精致砂器的无破绽犯罪 , 但是总有海浪冲毁那器物的一天” 。

桥本忍和山田洋次的编剧 , 成功地把小说的主旨引到了另一个方向:宿命 。 这是一次精彩的改编:和贺英良在影片中被塑造成一个令人同情的悲剧性角色 。 他不但从小说中的作曲家“演化”为一名集作曲、演奏、指挥于一身的全能型音乐天才 , 其在主案之外的其他犯罪也在电影中被剔除得一干二净 。 杀害三木谦一更被处理成情急之下的不得已之举 。 和贺英良的悲剧命运 , 被深化为对残酷现实发出的无奈哀鸣 , 这无疑是对小说立意的一种超越 。 事实上 , 松本清张在他近四十年的写作生涯中完成了将近八百部作品 , 并以推理小说打破了日本文坛对大众文学多有鄙视的局面 。 至今 , 《砂之器》还在日本不断地被翻拍 。 尽管演员换了一拨又一拨 , 但74版电影改编对小说立意的超越 , 至今未被超越 , 那个深具社会意义的“宿命论” , 即使放在现在的日本社会 , 依然不过时 , 依然有它社会意义上的价值 , 这也成为了该片一次次被“重拍”的原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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