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燕祥|京华物语?|邵燕祥:我记忆中的北京,我梦中的北京( 三 )


快到西口路北 , 有个小院 , 平平常常的 , 没什么稀罕 , 稀罕的是一溜南屋临街的外墙 , 故意用“洋灰”糊得坑坑洼洼、麻麻黦黦的 , 星星点点嵌着一些巴掌大的蚌壳 , 太阳一照 , 闪耀着肉色的光 。 这里走出走进的是年轻的日本女人 , 都穿着一身花的和服 , 白袜子 , 木屐 。 门开时 , 看这个院落比胡同低矮 , 门关了 , 低矮的门楣上写着两个汉字中镶一个假名“花の家” 。 也是许久以后 , 我才懂得这里住的都是军妓——日本皇军的行伍之“花” 。
这胡同里还有一处 , 是日本侵略者带来的:白面儿房 。 鸠形鹄面、破衣烂衫的中国人在那里出入 , 吸鸦片 , 抽白面儿 , 日久天长成了街头的“倒卧” 。
但“倒卧”不一定都是吸毒的或要饭的 , 我认识兄弟两个拉洋车的五六十岁的老人 , 经常停靠在南下洼车口上 。 我上学坐过他们的车 。 后来我见其中一人不拉车了 , 越来越委顿 , 越来越褴褛 , 秋冬坐在北墙下晒太阳 。 有时就坐在“迪威将军”宅邸布满铜钉的红漆双扇大门前 , 这样的大门并列有三 , 很少开启 。 也没有门房赶走那个拉洋车拉不动了的老人 , 直到他从这人间消失 。
我所谓的“迪威将军”宅邸 , 一九四九年后一度成为印度尼西亚驻华大使馆 。 据近年有些文字资料 , 它曾经属于什么盐商 , 没有提到过什么“迪威将军” 。 此说闻之于我的母亲 , 她是二十年代定居在礼士胡同的 , 她说这个宅邸的主人是海军中的将领 , 那该是北洋海军 。 袁世凯为了羁縻有实力的军人 , 封了一批将军 , 都是“×威将军”“×威将军” , 我看到一个名单 , 偏没有“迪威”二字 , 不知道是否在海军中另搞了一套 , 不过 , 我无意去做这份考据了 。 (2017年3月23日 , 《北京晚报》副刊载奚耀华一文 , 谓礼士胡同今一二九号院第一任主人为清末汉阳知府宾俊 , 民国初被大奸商李彦青购得 , 后李被曹锟政府镇压 , 此宅又转手天津盐商李善人之子李领臣 , 经重新设计改造 , 闳阔华贵 , 富丽堂皇 。 2019年3月21日补注)看来母亲从邻里处耳食之言不足信 。
这个“大钉子门”里 , 可能是这个胡同最大规模的宅院 。 到了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后期 , 这里成为江青常来之地 , 据说房间里的墙布窗帘都改成江青喜爱的墨绿颜色 。 她是到这里来看电影的 , 江青敛迹以后 , 此处顺理成章成了电影局机关 。 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 但这个老宅院总算因此向社会袒露了“庭院深深深几许”的内瓤儿 。
邵燕祥|京华物语?|邵燕祥:我记忆中的北京,我梦中的北京
本文插图

东棉花胡同 , 况晗绘 , 选自《树影 鸽子 人:胡同北京的生趣与乡愁》 。
南下洼
地在东城礼士胡同中段 , 往南通向演乐胡同中段 。 我不久前走过 , 格局犹存 , 地名已取消 。
当时地名牌上写南下洼 , 口头都叫“南下洼子” , 或简称“下洼子” 。 这许是老老年留下的地名了 。 从我记事 , 并不觉得那片地格外低洼 。 下雨的时候 , 也跟别的胡同一样 , 只是“有雨一街泥” , 若是特别洼 , 就存水了 。 现在想来 , 是两边盖房时已经垫土取平 。
我住礼士胡同 , 到灯市口上学 , 有三条路上大街:可以一直走到西口;也可以出门往西 , 经南下洼子拐到演乐胡同;礼士胡同、演乐胡同之间 , 还有一条短短的灯草胡同可走 , “灯草”或是形容胡同窄小吧 。 (要么有过专卖灯草的店家?)
与南下洼子北口相对 , 礼士胡同路北还有个小胡同 , 我跟姐姐上学 , 经常去找她一个姓陆的同学同行 , 她就住在里面 。 好像是个死胡同 , 有一个古老的名字“双堆子大院” 。 堆子是过去打更人过夜的房子 。 我印象里已经没有这样的堆子 , 更不用说双堆子 。 不过 , 那时这个胡同口之西不远 , 路北侧有一间暗红色油漆剥落的木阁子 , 比一间房大点 , 是派出所 , 出入都是穿黑制服打黑绑腿的警察 。 老人管它叫“巡捕阁子” 。 直到一九四七年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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