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燕祥|京华物语?|邵燕祥:我记忆中的北京,我梦中的北京( 四 )


后来再过那里 , 这间木屋已经痕迹无存 。 我估计解放军进城接管以后 , 派出所就找了永久性或半永久性的办公处 。 一九四九年初那会儿 , 我的一大批中共地下党和民(主青年)联(盟)的同学 , 参加了区委工作 , 有的就分配到派出所 。 我想象过我如不加入华(北)大(学)准备南下 , 最后也可能留在北平做基层工作 , 但从来没把自己跟这样简易的临时性木阁子联系起来 。
双堆子大院之名也早不存 , 不知当地还有几个老住户能记起来 。
闭上眼 , 我仿佛还看到 , 只有一两根的电线上 , 挂着三四十年代春天的风筝 , 放风筝的孩子散了 , 再过几天 , 残破的风筝也不见了 。
邵燕祥|京华物语?|邵燕祥:我记忆中的北京,我梦中的北京
本文插图

炮局胡同 , 况晗绘 , 选自《树影 鸽子 人:胡同北京的生趣与乡愁》 。
代后记
这几十则以北京城的地名为题的笔记 , 大多是今春以来每到密云乡村小住陆续草成的 , 秋分后数日告一段落;不过一个春秋 , 聊以钩沉几十个春秋的往事 , 极简略地单线白描出片段的历史场景与个人记忆吧 。 ——这是些十分琐屑的 , 有些更近于难登大雅之堂的小人物小事情 , 远离了所谓宏大叙事 , 但其中或也折射了些许的沧桑 , 却只不过是草木一生中的小小沧桑 , 然而是私心以为珍贵的 。
作为生于古城 , 也算个老北京但“京味”不足的一个作者 , 也曾有过以北京为背景写点什么的想法 。 但疏懒成性 , 举凡郑重其事筹划的事最后都要落空 。 倒是一个偶然的机会 , 一九八九年秋后 , 百无聊赖 , 拾起笔墨来写点不准备发表的札记 , 其中也就写下了《东车站》《国会街忆旧》《风沙》《郎家园》等篇 , 在程小玲为《胡同九十九》约稿时 , 我说到我想为渐渐消失了的胡同写一曲挽歌 , 但怎样着笔没想周全 , 不意近十年后 , 写出这一札纯是纪实的东西 。
掷笔长吁 , 不禁惘然 。 忽然想起那位多年前住在老君堂的我们弟兄姐妹共同的“干妈” , 她在晚年 , 六十年代初城乡大饥荒的日子里 , 雇了一辆三轮车(已经不是老北京那祥子式的“洋车”) , 独自一人把九城转了一遍 , 回到家也没跟人说什么 , 该是怀旧 , 也是告别 , 了了一个夙愿吧 。 我想 , 我写这一个个地名 , 一篇篇文字 , 也正是对往昔时光的一次洄游 。 但我没有徒步或乘车一一重游旧地 , 有些已经没有了 , 有些街道的院落面目全非了 , 有些胡同截短了 , 取直了 , 改名了 , 有些旧地或许还在 , 等待着谁去凭吊 。 重要的是所有这些都留在我的心里 , 我照着心里的印象 , 描摹在纸上了 。
因旨在纪实 , 是“看山是山”的;我以为虚构大抵“看山不是山”;如果让虚构的东西比现实曾有的更真实 , 那才到了“看山又是山”的境界 。 此境不易达 , 这里止于初级阶段的“看山是山”了 。
我在小引里写到 , 画这些纸上的街巷 , 不是为了导游 , 但如果有一些东南西北方位的误差 , 还得请读者原谅 , 并给予指正 。 我记忆力减弱了 , 也久已没有“串胡同”了 。
我知道不少朋友写过对北京一些地方一些人事的忆念 , 有的拜读过 , 有的没有读到 。 其中 , 叶嘉莹女士怀念她在按院胡同(或察院胡同)西口即将拆毁的旧家老宅 , 魏荒弩兄写他重过五十年代罹祸前一度住过的府藏胡同二号小院 , 都使我读了久久不忘 。 他们透过当时当地的细节和氛围 , 传递出人之常情中一声深长的喟叹 , 使我这些粗疏的随笔相形见绌 。
前此写过的几篇忆记古城旧事的文字 , 一并收入 , 虽体例出入 , 文体驳杂 , 在所不计 , 且当沧桑的纪念 。
“朝花夕拾” , 在这里扫成一堆了 。 “落叶满阶红不扫” , 也是这般情味吗?
二〇〇二年十月十二日晴
窗外木叶已初见变黄变红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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