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年网|进退( 四 )


“这个堤是人造的 , 洲也是人造的 。 ”曾做过村干部的程金保站在北堤上 , 指着堤后长满庄稼的田说 。 他还记得父亲在江船上当水手时 , 船会从如今已是一片芦苇荡的地方驶过 。 那里属于曾经的长江 , 如今属于岛民 。
长江水成就了江新洲 , 但也在1998年8月4日无情地扫荡了它成就的一切 。
那一天的21时15分 , 江新洲大堤在被洪水浸泡39天后溃堤 。 洪水用了约30个小时淹没岛内100余平方公里的土地 , 庄稼绝收 , 4.2万人受灾 , 很多人瞬间变得一无所有 。
洪水还冲毁了岛上2000多栋房屋 , 后来更多的房屋建在堤上 , 堤身挑土抬高 , 盖起的一楼不住人或者只是用几根柱子把楼房撑起来 , 避免洪水来时被泡 。 1998年的洪水 , 还淹了岛上所有的坟墓 , 后来程金保特意动土 , 将祖坟迁到附近比公墓高一米的地里 。
1998年后 , 在江新洲南侧河道里一个叫官洲的小岛上 , 2000余人移民上岸 , 把那片土地还给长江 , 不再设防 。 而如今小岛江新洲正用国家下拨的专项资金 , 为大堤修建一堵33.7公里长的防渗墙 , 34.1公里的护坡 , 20.46公里的防浪墙 。
那场洪灾催促岛民洗脚上田 。 在等待洪水退去的日子里 , 有人尝试着走出小岛 , 去城市做木工或泥瓦匠 。
1998年之后一直待在岛上的周文斌 , 起初只是跟着表哥卖化肥 。 随着更多的人离开小岛 , 他们的化肥生意越来越难做了 , “越来越多的人不愿意种地” 。
“江洲第一批人离开是在1998年溃堤后 , 之后的每年都递增 。 ”程金保2004年离开江洲镇去九江工作时 , 小岛正涌起第二拨儿外出务工的热潮 。 在岛上 , 夏天连到江里游泳的人都变少了 。 曾经的产棉大镇 , 因为没人种棉花 , 轧花厂也倒闭了 。
进城务工对于农民的吸引力 , 已经渐渐大于种地糊口 。 村子在过去的22年里渐渐“空了” 。
不愿意出门打工的周文斌 , 趁机开始承包那些外出务工者的土地——一个没种过地的岛民在年过四旬的时候开始务农 。 他种的地慢慢从2014年四五十亩扩大到如今的600亩 。 妻子张品红其实并不想留在岛上 , 至今仍有些抱怨丈夫当初的选择:“跟同龄人相比 , 我显得老很多 。 ”
她指着门前一排建在屋脊上的楼房说:“这一排我是最年轻的 。 ”她今年47岁 。 除了过年时 , 往日里那些楼房大都紧闭门窗 , 四野空旷 , 夜晚除了仅有的几家亮着灯 , 这个村庄一片漆黑 。
她和丈夫成为小岛上为数不多的“年轻人” 。
当2020年洪水到来时 , 小岛的“空心化”让江新洲显得有些“措手不及” 。 拥有3.6万户籍人口的江洲镇 , 在家常住的只有7000余人 , 实际可用劳动力不足1000人 。
更多的是留守老人与妇女 , 实际上岛上连老人都在变少 。 堤坝上盖起的房掩饰不住村庄的衰老 , 年轻人多数在九江市买了新房 , 人们在岛上见到更多的往往是葬礼 , 而非婚礼 。 岛上一所小学的校长眼睁睁看着岛上的学生从五六千 , 减少到200人左右 。
这并非只是某一个村庄的状态 。 7月以来水库溃坝的龙归山、发生山体滑坡的袁山村、鄱阳湖区那些受灾村庄 , 都类似 。
7月10日 , 江洲镇在洪水暴涨时 , 发出《致江洲在外乡亲的一封信》 。 一位在堤上参与抗洪的岛民说 , 他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场景 , 那封信发出的第二天 , 渡口等待过江的摩托车、电动车、三轮车、小轿车一度排了约4000米长 。 此后几日 , 平均每天1000余江洲儿女回岛抗洪 。 虽然其中很多人早已从江新洲搬离 。
然而程金保发现 , 这次返乡的大部分人 , 多数是1998年抗洪的那一批 。 22年前他们的年纪与如今站在堤上的军人差不多 , 但22年后上堤的年轻人并不多 。 他担心的是 , 再过20年 , 岛上谁来守堤?
当今年的洪水退去之后 , 像他这样四五十岁的“年轻人”将再次离开 , 岛上“又只有寥寥无几的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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