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王安忆:好的短篇小说就是精灵,它们极具弹性


北京联盟_本文原题:王安忆:好的短篇小说就是精灵 , 它们极具弹性
好的短篇小说就是精灵 , 它们极具弹性 , 就像物理范畴中的软物质 。 它们的活力并不决定于量的多少 , 而在于内部的结构 。 作为叙事艺术 , 跑不了是要结构一个故事 , 在短篇小说这样的逼仄空间里 , 就更是无处可逃避讲故事的职责 。 倘若是中篇或者长篇 , 许是有周旋的余地 , 能够在宽敞的地界内自圆其说 , 小说不就是自圆其说吗?将一个产生于假想之中的前提繁衍到结局 。 在这繁衍的过程中 , 中长篇有时机派生添加新条件 , 不断补充或者修正途径 , 也允许稍作旁务 , 甚至停留 。 短篇却不成了 , 一旦开头就必要规划妥当 , 不能在途中作无谓的消磨 。 这并非暗示其中有什么捷径可走 , 有什么可被省略 , 倘若如此 , 必定可减损它的活力 , 这就背离我们创作的初衷了 。 所以 , 并不是简化的方式 , 而是什么呢?还是借用物理的概念 , 爱因斯坦一派有一个观点 , 就是认为理论的最高原则是以“优雅”与否为判别 。 “优雅”在于理论又如何解释呢?爱因斯坦的意见是:“尽可能地简单 , 但却不能再行简化 。 ”我以为这解释同样可用于虚构的方式 。 也因此 , 好的短篇小说就有了一个定义 , 就是优雅 。
在围着火炉讲故事的时代 , 我想短篇小说应该是一个晚上讲完 , 让听故事的人心满意足地回去睡觉 。 那时候 , 还没有电力照明 , 火盆里的烧柴得节省着用 , 白昼的劳作也让人经不起熬夜 , 所以那故事不能太过冗长 。 即便是《天方夜谭》里的谢赫拉查达 , 为保住性命必须不中断讲述 , 可实际上 , 她是深谙如何将一个故事和下一个故事连接起来 , 每天晚上 , 她依然是只讲一个故事 , 也就是一个短篇小说 。 这么看来 , 短篇小说对于讲故事是有相当的余裕 , 完全有机会制造悬念 , 让人物入套 , 再解开扣 , 让套中人物脱身 。 还可能 , 或者说必须持有讲述的风趣 , 否则怎么笼络得住听众?那时代里 , 创作者和受众的关系简单直接 , 没有掩体可作迂回 。
短篇小说|王安忆:好的短篇小说就是精灵,它们极具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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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王安忆:好的短篇小说就是精灵,它们极具弹性】

许多短篇小说来自这个古典的传统 , 是负责任的讲述者 , 比如法国莫泊桑 , 他的著名的《首饰》 , 将漫长平淡的生活常态中 , 渺小人物所得出的真谛 , 浓缩成这么一个有趣的事件 , 似乎完全是一个不幸的偶然 。 短篇小说往往是在偶然上作文章 , 但这偶然却集合着所有必然的理由 。 理由是充分的 , 但也不能太过拥簇 , 那就会显得迟滞笨重 , 缺乏回味 。 所以还是要回到偶然性上 , 必是一个极好的偶然 , 可舒张自如 , 游刃有余地容纳必然形成的逻辑 。 再比如法国都德的《最后一课》 , 这些短篇多少年来都是作范例的 , 自有它们的道理 。 法国被占领 , 学校取消法语课程之际 , 一个逃学孩子的一天 。 倘是要写杂货店老板的这一天 , 怕就没那么切中要害 。 法国作家似乎都挺擅长短篇小说 , 和精致的洛可可风气有关系吗?独具慧眼 , 从细部观望全局 。 也是天性所致 , 生来喜欢微妙的东西 , 福楼拜的长篇 , 都是以纤巧的细部镶嵌 , 天衣无缝 , 每一局部独立看也自成天地 。 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 , 是将一个小世界切割钻石般地切成无数棱面 , 棱面和棱面折射辉映 , 最终将光一揽收尽 , 达到饱和 。 短篇小说就有些像钻石 , 切割面越多 , 收进光越多 , 一是要看材料的纯度 , 二是看匠人的手艺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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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也并不全是如此晶莹剔透 , 还有些是要朴拙许多的 , 比如契诃夫的短篇 。 俄国人的气质严肃沉重 , 胸襟阔大 , 和这民族的生存环境、地理气候有关 , 森林、河流、田野、冬季的荒漠和春天的百花盛开 , 都是大块大块 , 重量级的 。 契柯夫的短篇小说即便篇幅极短小 , 也毫不轻薄 , 不能以灵巧精致而论 , 他的《小官吏之死》《变色龙》《套中人》 , 都是短小精悍之作 , 但其中却饱含现实人生 。 是从大千世界中攫取一事一人 , 出自特别犀利不留情的目光 , 入木三分 , 由于聚焦过度 , 就有些变形 , 变得荒谬 , 底下却是更严峻的真实 。 还有柯罗连科 , 不像契诃夫写得多而且著名 , 可却也有一些短篇小说令人难忘 , 比如《怪女子》 , 在流放途中 , 押送兵讲述他的经历——俄罗斯的许多小说是以某人讲故事为结构 , 古时候讲故事的那盆火一直延续着 , 延续在屠格涅夫《白静草原》的篝火 , 普希金的《黑桃皇后》则是客厅里的壁炉 , 那地方有着著名的白夜 , 时间便也延长了 , 就靠讲故事来打发——在《怪女子》 , 是驿站里的火炉 , 年轻人讲述他曾经押送过一名女革命党 。 一个短暂的邂逅 , 恰适合短篇小说 , 邂逅里有一种没有实现的可能性 , 可超出事情本身 , 不停地伸展外延 , 直向茫茫天地 。 还有蒲宁 , 《轻盈的呼吸》 。 在俄罗斯小说家 , 这轻盈又不是那轻盈 。 一个少女 , 还未来得及留下连贯的人生 , 仅是些片鳞断爪 , 最后随风而去 , 存入老处女盲目而虔敬的心中 , 彼此慰藉 。 一个短篇小说以这样涣散的情节结构起来 , 是必有潜在的凝聚力 。 俄国人就是鼎力足 , 东西小 , 却压秤 , 如同陨石一般 , 速度加重力 , 直指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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