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尔登新作《鸢回头》出版,今天如何读传统?( 二 )


书乡:“鸢回头”这个书名 , 是否有何深意在里面?
刀尔登:书名起得随意 , 而且有点文艺 , 我是后悔的 。 鸢是纸鸢 , 也就是风筝 。 那几天里碰巧读到一句诗 , “若使纸鸢愁样重 , 也应难上最高头” , 便扯来做了书名 。 大概不少人也像我一样曾经希望和以为自己的想法更独立一些 , 最后发现并不如断线风筝 , 脚上的线永远在那里 , 这时回顾 , 便如陆游说的“四十年前我 , 回看定是谁”了 。
书乡:在谈孔子时 , 您说到有趣的一点 , 说年轻时不大看得上孔子及《论语》 , 崇尚老子 , 但现在反倒会觉得孔子可亲可敬 。 这样的转变是如何发生的?
刀尔登:孔子谈的是日用伦理 , 家常一些 , 年轻人大概对这些不大耐烦 。 老子则“震其艰深” , 玄之又玄 , 觉得一定有大道理真道理在里边 。 现在觉得 , 有是有 , 但没那么玄 。
书乡:三部书今天都被当成传统文化的代表 , 特别是《论语》及孔子 , 被视为“正统”文化的代表 , 成为中小学生必读必背书 , 但另一方面 , 您也多处谈道 , 孔子被工具化了、格言化了 。 我们如今形成的这样一个文化传统中 , 很多都是这种工具化了的孔子 , 与《论语》中那个有点可爱的孔子相去甚远 。 这种偏差是如何形成的?在今天有可能得到纠正吗?
刀尔登:偏差是源于历史的本性 , 不必也不可能纠正 。 背后的问题 , 我想简单的比附也许是有效的:在拿孔子来化民这一方面 , 当代与古代的距离 , 大概能表达当代中国与古代中国在文教、意识形态方面的距离 , 也就是说 , 如果孔子学说的功用仍然如古代一样 , 那说明我们的相应风俗仍然是以国家主导为主 , 而不是以社会自发为主 。
书乡:前言中 , 您谈到三部书中最推荐《庄子》 , 说因为其濒危 , 所谓“濒危”体现在哪里?
刀尔登:《庄子》掺有后学的作品 , 而且庄子本人也有自相冲突之处 , 但总的说来 , 它对当时的权力体系以及价值体系是蔑视、不合作的 。 在古代 , 《庄子》的重大意义在于新建一种独立于官方的价值体系 , 使读书人有另一种精神出路 。 也是在古代 , 确实有这样一种体系 , 但始终是空洞的 , 士人可以不做官 , 不谈主流那一套 , 但在这种新的体系中 , 也总得做点什么 , 不能只是喝喝酒写写诗吧 , 如果没有新的一套知识追求以及因此建立的与其它社会阶层的新的关系 , 并由此而改变社会结构 , 那么 , 这种体系太薄弱了 , 难以独立 。 所以我们看到 , 读书人到庄子书里找找漂亮活 , 挂在嘴边上 , 便觉得自己不俗 , 就像沈约说的 , “从宦非宦侣 , 避世不避喧” , 在这里 , 庄子从一种实践的哲学变成了精神粉饰 。
书乡:历来总有论说庄子之学对士人影响很坏 , 您在书中予以反驳 。 在您看来 , 《庄子》是极度的绝望 , 那么您对庄子的推崇 , 是否也会有某种悲观的性质在里面?
刀尔登:我想现代人有现代的思想工具 , 不需要到《庄子》里找出路 。 当然 , 包括庄子在内的古代思想者与当代精神有思想史上的源流关系 , 但处理当代问题 , 还是要使用当代的思考方式和验证方式 , 以当代的方式判断得失 , 然后把经验传递下去 。
我谈不上推崇庄子 , 只是觉得它比别的古书更有生气一些 。 《庄子》的反抗方式 , 在今天是失效的 , 但它所表达的某一种人之天性 , 不管有没有《庄子》 , 都不会消失 , 都会在所有的时代找到表达 。 所以我并不悲观 。
书乡:对于三部书 , 您都提出说 , 后世的重重解读、误读乃至曲解 , 遮蔽了这三部作品原初的真实性和作者的本来意思 。 不过 , 在历史形成的这么多误读之下 , 如何确定什么才是真实性 , 甚至是否还存在所谓真实性?对于普通读者而言 , 对《论语》《老子》《庄子》 , 在读原本之外 , 如何面对其漫长的接受、衍变史 , 是否需要完全摒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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