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刘欣玥:无名的群鸟在黄昏时起飞(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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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本就如同一座巨型出租屋 。 被西山与都市高楼从两侧包围和倾迫 , 宽广如迷宫 , 可以让漂泊者的秘密、艰辛和心事尽数藏身;却又因为某种非法性与临时性 , 西郊只能勉强供给外乡人一个抱团取暖 , 吹牛发梦的廊檐 , 何况还时不时面临被强拆的危险 。 居住空间的低伏与不稳定 , 间接促成了小说人物对于“高与低”的格外敏感:建筑工天岫醉心于盖楼的原因 , 在于把“跟高楼大厦不一样的东西全抹平”;从南方远道而来的放鸽少年林慧聪 , 心心念念着一场大雪能将北京所有不公的棱角抹去 。 这也是为什么小说中充满了萍水相逢、猝不及防的坍塌和聚散无常——在这样一个临时拼凑 , 流动性极高的生活空间里 , 弱者间的相互帮扶常常发自本能的善意 , 但人与人的关联注定是孤独而脆弱的 。
作为典型的城乡结合地带 , 西郊不沾染首都气息 , 也说不上有什么地道的“北京地域特色” , 但这片西山脚下的民房野地 , 却见证了后奥运时代的北京 , 新的流动人口空间实践及其文学可能 。 “远处的北京城正以高楼大厦的方式向这边推进” , 与这种城市扩张的侵蚀威胁形成对比的 , 是外来住户在城市边缘“在而不属于”、“始终在进城的半路上”的未完成状态 。 如学者赵园所言 , “城只是在其与人紧密的精神联系中才成为文学的对象” , 正是这种流动不居的精神关联推动着城市地图中文学性的扩容 。 在以往对于徐则臣“京漂”小说的讨论中 , 人们往往更加关注“人” , 诸如人的出走与回望的动线 , 人的欲望与情感 , 却很少探讨人与城市空间在文学层面的相互成全 。 在某种意义上 , 尽管因为游离于城市边缘 , 寄居西郊的多是缺少纵深感和稳定感的异乡人 。 但他们也切切实实属于北京 , 他们的行止 , 也搅动了边缘处另一种真实的、贴附在大地上的北京空间 。
在前面的引文里 , 将楼房比作群山 , 将马路比作峡谷、河流 , 令人过目难忘 。 这种将田园想象叠印在都市钢筋混泥土中的联想 , 此后果然在《北京西郊故事集》中屡屡出现 。 在都市车水马龙中找寻乡土中国灵魂与温热的冲动 , 看似走反了方向 , 却无意间透露出徐则臣的隐秘乡愁——对于来自花街的木鱼、米箩和行健们而言 , 正因为从未真正融入北京城 , 也从未被北京所接纳 , 他们所“看见”的 , 因此只能呈现为田园乡村秩序延伸后 , 被调和了乡愁的模样 。 能够佐证这种“非都市化”潜意识最典型的一个例子 , 莫过于《如果大雪封门》中林慧聪对于北京下雪的向往 。 在林慧聪的愿景里 , 一场大雪能将所有的贫富不均与不平等抹去 , 在这个大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世界里 , 北京恢复了前现代熟人社会的朴素和温热:“清洁、安宁、饱满、祥和 , 每一个穿着鼓鼓囊囊的棉衣走出来的人都是对方的亲戚 。 ”但是等到雪真的落下以后 , 却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大雪之后的北京和我想象的有不小的差距 , 因为雪没法将所有东西盖住 , 高楼上的玻璃依然闪着含混的光 。 ”在《北京西郊故事集》里 , 这样不着痕迹的残酷 , 总能以自嘲的方式轻轻解构掉屋顶眺望时仅有的豪情与诗意 。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刘欣玥:无名的群鸟在黄昏时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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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西郊故事集》中 , 几乎所有人都怀有在北京找到精神皈依的执着 , 也几乎所有人 , 都在忍耐着经济上的困窘和未来的黯淡 。 《兄弟》中进城寻找“另一个自己”的戴山川、《摩洛哥王子》中众人一心与流浪歌手组建乐队的狂热 , 又或是《轮子是圆的》里咸明亮驾驶着自己用废旧零件组装的汽车纵情驰骋 , 《屋顶上》宝来梦想着开一个酒吧 , 只为了让人们在墙上自由地涂画……在西郊如此晦暗逼仄的希望空间里 , 徐则臣没有削减他对于“诗意超拔”的坚持 。 所有在自嘲与解构中不断擦亮的“梦”与“执” , 便也因此带有了乌托邦与白日梦的色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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