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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当代|毕飞宇×张莉：小说家要懂日常，也要写出日常生活的深刻性 | 《小说生活》( 四 )


张 莉
你说这个从“及物”中脱离开去很重要 。 前几年我有段时间集中读过当代期刊上的小说 ， 很多年轻作家写实 ， 非常勤奋 ， 反反复复写单位人际关系 ， 写得很细 ， 但读完后很气馁 。 作品没有艺术气质 ， 完全没有飞升空间 。 只知“及物” ， 不知其余 。小说家固然要懂日常 ， 但又不能完全陷于日常 ， 你不能为了描写人际而写人际 ， 不能为了写椅子而写椅子 ， 还是要有艺术的追求 ， 要有飞升 ， 要写出日常生活的深刻性 。 《红楼梦》写尽了日常生活 ， 但读完后我们有那么多的感慨 ， “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 这就是它的艺术气质 。 好小说要有具体的细节和生动的形象 ， 但同时它又应该有抽象性和概括力 。我的意思是 ， 好的小说家要懂这个世界 ， 这个懂不只是这个世界的具体的人情事理 ， 也包括对世界、对现实、对历史的整体认知能力 ， 对整个世界和人生 ， 小说家一定要有他的看法 ， 作家书写的是他眼中的、他理解的世界 。 一部伟大作品里 ， 一定包含着一位伟大作家的形而上的思考 。 其实作批评也一样 。 不能只局限于某个文本 ， 批评家要有眼光 ， 有情怀 。 我最近越来越觉得“懂”对一个人的研究的重要性 。 有时候读一个人的论文 ， 发现这个文章的道理不通 ， 不通人情不通事理 。 何以不通？就是脑子全被“理论”充塞了 ， 消化不良 ， 只知道挥着理论的大棒到处抡 ， 所以既不通 ， 也不懂 。 当然 ， 我自己在这方面是有欠缺的 ， 我常提醒自己要警惕 。
毕飞宇
我年轻的时候其实也不是不懂 ， 是不想让自己懂 。 这个懂与不懂完全取决于你对小说的再认识 ， 取决于你小说美学观念的变迁 。 就说《玉米》 ， 你不能说我在读大学的时候不知道小说里的那些内容 ， 也不是不能写 ， 但是 ， 只有到了2000年之后我才愿意那样去写 。 所以我想说 ，作家的潜能其实是无限的 ， 许多可能性都沉睡在你的身体内部 ， 它什么时候醒来 ， 和外部文学的氛围有关 ， 和你的自我调节也有关 。 问题是你想不想改变你自己 ， 你如果一直重复自己 ， 那么 ， 你这个作家的“人物形象”就不可能饱满 ， 像福斯特所说的 ， 作家自己就成了一个“平面人物” 。
张 莉
只能说 ， 有个东西在你这里突然苏醒了 。一个小说家要在哪里苏醒 ， 意味着他成为哪一类作家 。 换个人读《红楼梦》 ， 他从另外的地方获得启发 。
毕飞宇
也许我还要说到托尔斯泰 。 和曹雪芹一样 ， 托尔斯泰也是一个可以读一辈子的作家 。 作家是有恒定的年纪的 ， 罗曼·罗兰 ， 他十八岁 ， 永远是十八岁 ， 四十岁之后你再读他 ， 没什么意思 。 海明威 ， 二十五岁 ， 他给我的记忆就是二十五岁 。 加缪 ， 四十岁 。 曹雪芹和托尔斯泰这两个人不一样 ， 你可以永远读下去 。 托尔斯泰伟大 ， 这个还要说嘛 ， 可是 ， 对我们这些写作的人来说 ， 说他伟大就没有意思了 ， 我们得往小处说 ， 托尔斯泰在世俗生活面前是多么的机敏 ， 他描写人物的时候有这样一个特点 ， 他能花几千字绕来绕去 ， 到了要命的地方 ， 一两句 ， 他就来那么一下 。 有些作家你是可以向他学习的 ， 曹雪芹和托尔斯泰都是可以学习的作家 ， 陀斯妥耶夫斯基就不是很适合 ， 汪曾祺也不适合 ， 当然了 ， 把汪曾祺放在这里谈论有些不合适了 。
张 莉
说起托尔斯泰的伟大 ， 我读过一本书叫《托尔斯泰与陀思妥耶夫斯基》 ， 那位作者认为托尔斯泰的魅力在于 ，“(他)在全部感觉之中寻找最特殊、最具个人性、最具体的东西 ， 似乎在寻找这些东西最微细的刺针 ， 并且把这些刺针磨得锋利 ， 尖细得几近病态 ， 所以这些刺针就像锥尖一样潜入、沉入我们肌肤 ， 我们已经没有办法从中解脱：他的感觉之特征会永远地变成我们的特征 ， 我们的感觉将会和他一样 。 ”说得我心有戚戚焉 。 事实上 ， 读完《安娜·卡列尼娜》 ， 我们对人、对爱、对情欲、对世界的理解是有不同的 ， 好作家可以改造人的世界观 ， 文学的魅力就在此处 ， 大作家的魅力就在此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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