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作人:丹青简雅夺天工( 五 )


为此 , 他就中国画的笔墨问题提出一个十分值得重视的观点 , 即“下笔就是造型” 。他说:“中国画的笔墨非常巧妙 , 巧妙得一下笔就是造型 。”当然 , 国画有写意与工笔之分 。工笔作画有一定的步骤 , 如描稿、勾线、淡墨、花青渲染、着色等 , 是有些工艺性的创造 。“写意画不同 , 下笔就是造型 , 每一次下笔都不能重复 。”他以自己切身经验为例说:“比如画熊猫 , 两点黑的眼睛就要研究 , 不能太方、太圆 , 也不能太平均、太重 。耳朵也是非尖非圆 , 这里面都完全要运用书法 。一笔下去 , 造型自然而然出来 。”他画金鱼 , 不论是鱼头、鱼身、鱼尾 , 都是一笔下去 , 既有准确生动的形态 , 又有笔墨变化的趣味 。其他如牦牛、骆驼、熊猫、鸽子、鹰隼等等 , 均以栩栩如生的形象和积极温婉的意蕴打动人的同时 , 又以墨饱笔酣、浓淡枯润的笔墨变化之美及其丰富的表现力 , 耐人咀嚼和玩味 。
吴作人关于写意国画“下笔就是造型”的睿识和实践 , 对匡正中国画嬗变过程中出现的一些偏颇 , 促进国画艺术守正创新健康发展 , 起码在两个方面别具意义和启示 。
其一 , 对文人画忽视造型的纠偏 。中国画演进到宋代 , 文人画悄然萌生 , 至明清已蔚为大观 , 当代仍势头不减 。文人画家 , 历来可分为两类:一类是重视学养情怀 , 讲究技法和造型的“功力型”画家;一类是强调抒发性灵 , 轻视技法和造型的“逸笔型”画家 。按理说 , 前者发展更全面 , 应该更受推崇;但实际上 , 后者往往被抬得更高 , 以至其轻薄画技和造型等弊端时常被忽视乃至漠视 。如影响很大的陈衡恪《文人画之价值》一文就说:“何谓文人画?即画中带有文人之性质 , 含有文人之趣味 , 不在画中考究艺术上之功夫 , 必须于画外看出许多文人之感想 。此之所谓文人画 。”这里把“不在画中考究艺术上之功夫” , 看作文人画的特质 , 自然助长那些怠慢技艺、轻薄造型、任意涂抹、以丑怪为能、以荒率为美现象的产生 。吴作人提出“下笔就是造型” , 将写意国画的笔墨之趣与造型之功结合起来 , 既符合包括文人画在内的国画创作的实际 , 又对有些文人画无视画技和造型等偏弊不乏矫正作用 , 对中国画的健康发展颇有积极意义 。
其二 , 对中国画笔墨争论的启示 。笔墨是中国画论里的老话题:南朝谢赫提出的“六法”中 , 就说到“骨法用笔”;唐末大画家荆浩创“六要”说 , 对“笔墨”概念作了直接阐述;此后“笔墨”逐渐成为中国画技法的代名词 , 也成为评价一幅国画高下优劣的重要标准 。近代以来 , 西风东渐 , 传统国画如何创新发展?笔墨于中国画的价值如何?讨论一直此伏彼起 , 争议不断 。前些年 , 吴冠中发表文章 , 标题就亮明观点《笔墨等于零》 , 基本否定笔墨的独立价值 。张仃推出《守住中国画的底线》 , 肯定笔墨的重要意义 , 并借用黄宾虹的话说“中国画舍笔墨无其它” 。其实 , 孤立地否定或肯定“笔墨”都难免出现偏颇 。吴作人的“下笔就是造型”可谓一语破的 , 既明确中国画笔墨对塑造形象、构成画面的基础性作用 , 又包涵着对笔墨功力、技巧等所表现出来的形式美的欣赏和推崇 。他以自己的切身经验指出 , “中国画的笔墨有高度的表现力” , 但笔墨之美“不是轻而易举的 , 不是信手拈来的 , 或者说 , 好像信手拈来 , 其实是经过长期的艰苦实践才能获得” 。
因此他特别强调:“我很赞成写点字 , 篆、隶、楷、草都行 , 基本上还是篆、隶 , 篆、隶必须中锋 , 颜体楷书也是多用中锋 , 中锋本身包含着含蓄的力量 。”“中国书法的每一笔都是在锻炼下笔就造型 , 这也是中国画下笔造型的一个前提 。”画写意画如果没有书法基本功 , 许多造型如齐白石画的虾、鸟等 , 不可能几笔下去就生动呈现出来 , 而只会依样画葫芦地死描 , 那样必然呆板僵硬 , 不可能做到气韵生动 。吴作人转向国画创作后 , 每日临池不辍 , 于篆、楷、行都下过功夫 , 将篆书庄严雄强的气势和行书活泼灵动的仪态相结合 , 在由篆入行上变化出自己刚柔相济、秀中见骨的自家风貌 。在中华传统文化的系统里 , 书画既同源也同理 。对书法的深入钻研 , 不仅有助于提高写意国画下笔就造型的技巧 , 而且书法关注整体效果、黑白处理、疏密关系 , 以及字的结体变化等 , 对于画面的意匠经营等都有启发意义 。他画的一些牦牛、骆驼、隼鹰等 , 不着色 , 全用水墨 , 既笔墨酣畅又造型精妙 , 既简练概括又气韵生动 , 既有国画的美感又有书法的意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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