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我和我的二本学生( 四 )


杨胜轩毕业后的境况 , 和毕业后在广东买了6套房的同学构成了鲜明对比 。
胜轩是班上少有的广州籍学生之一 。 胜轩家就在芳村鹤洞桥附近 , “反正亲人的各种生活 , 就围绕这个鹤洞桥” , 这是他对家的一种直观理解 。 妈妈从自行车厂下岗后 , 爸爸也从药材公司下岗 。 胜轩尚小 , 父母就在附近的菜市场开了冰鲜档口 。 父母工作非常辛苦 , 他念小学时 , 天还没亮 , 妈妈就得踩着自行车去黄沙拿货 , 要忙到晚上六七点才能回来 , 每次收工 , 则会将很多又脏又腥的新鲜鱿鱼带回家 , 仔细洗干净后以便第二天售卖 。
父母开冰鲜档后 , 十几平方米的居住空间 , 越发捉襟见肘 , 广州潮湿的天气 , 不允许他们将卖剩的冰鲜放置室内 , 为了找到合适的空间存放当天无法卖完的冰鲜 , 父亲向原来的单位求助 , 终于得以允许使用不远处单位空余的平房 。
到初二时 , 小平房面临拆迁 。 在失去临时住宅之后 , 他们一家依然没有离开鹤洞桥附近 。 在胜轩的脑海中 , 始终无法更改白鹤洞地铁曾经是19路车总站的印象 。 芳村的记忆 , 渗透进了他的童年、少年 , 以及整个成长史 , 广州城市的变迁 , 同样在芳村打下了深深的烙印 , 对胜轩而言 , 属于他个人生命史的片段 , 除了时尚、便捷的地铁取代低矮的平房 ,除了老旧的公交车站的消失 , 更为深刻的感知 , 来自家庭内部的裂变 , 父母下岗、房屋拆迁 , 这些大时代的宏大词汇 , 通过一桶桶冰鲜和父母的抗争 , 成为他成长过程中更为真实的碎片 。
很长时间 , 胜轩一家租住在白鹤洞边 。 后来 , 他们从亲戚那儿东拼西凑了几万元 , 在白鹤洞旁边 , 买了一套60多平方米的二手房 。 这是父母在生存钢丝上 , 依赖房价低廉稍纵即逝的机会 , 颤颤巍巍作出的大胆、英明决定 。
2006年 , 胜轩考上了广东F学院 。 “在大学前 , 我没有电脑 , 没有手机 , 我出生在工薪阶层家庭 , 没有培训班 , 没有夏令营 , 我上课时 , 非常专注 , 导致我没有兴趣爱好 。 我的状况代表了60%-70%学生的状况” 。 在我当班主任的2006级中文班中 , 胜轩是12个男生中最安静的一个 , 也是最省心的一个 , 他带着厂区孩子的温厚、本分 , 从来没有多说过一句话 。 父母双方的下岗经历 , 以及父母下岗后为了生存所遭遇的艰辛 , 在他的性格中打下了很深的烙印 。 父母被单位和过往岁月抛弃所致的失败感 , 在胜轩毕业8年后 , 我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 , 一个班主任的身份 , 从他的职业经历中 , 分毫不差地丈量出来 。
胜轩毕业时 , 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 。 他曾应聘过一些单位 , 诸如粮油集团、地产广告公司 , “都不是一些好的选择” 。 一个远房的姐夫将他带进了一家网络公司 , 说网络公司 , 其实是一家规模很小的淘宝网店 ,“又要做图片 , 又要做运营 , 还要打包发货” , 夹在两头受气 , 干了4年 , 到离职时 , 月薪仅2000多元 。
直到一家街道办招聘 , 他才下定决心辞职 。 他以网格员身份考进的街道办 , 属于临时聘请 。 胜轩的首要目标 , 就是摆脱临时聘用的身份 , 通过考试获得民政专职的岗位 , “考了几次 , 每次笔试都过了 , 面试过不去” 。
毕业8年 , 他的存款不到1万元 。
胜轩的目标 , 是考公务员 ,“报了很多 , 可能有十几次 , 竞争非常激烈” 。 胜轩坦言“很绝望” 。 他记得有一次考广州市文化局的一个单位 , 200多人竞争一个名额 。 “事业单位年龄的截止期限是35岁 , 35岁之前 , 我每年都会参加考试” 。
胜轩考公的经历 , 让我突然明白一个事实 , 在校的大学生为什么会将考公视为比考大学更为重要的事情 。 对他们而言 , 公务员考试相比别的选择 , 意味着相对公平的竞争 。 那些顺利考上公务员的学生 , 往往比自主择业的孩子 , 内心更为宁静 。 对普通家庭的大学生而言 , 公务员不见得是最好的职业选择 , 却是最能告慰父母的艰辛付出、最能兑现一纸文凭价值的途径 。 更重要的是 , 这条路能否走通 , 往往成为判定这个群体是否存在上升空间的隐秘标尺 。 不能否认 , 中国基层单位的面目 , 正由这个群体决定 , 二本院校学生的归宿 , 与此构成了隐秘呼应 。
我知道 , 在各种职业的裂口中 , 考公的可能 , 也算得上时代悄然给他们撕开的一道光 , 只不过 , 这道光 , 暂时还没有照到胜轩身上 。
他35岁的考公年龄线马上临近 , 他恋爱多年的女友 , 因无法接受和未来公公、婆婆挤在一套60多平方米的旧房里 , 不得不黯然分手 。 “现实摆在眼前 , 看看广州的房价 , 凭现在的工资 , 我根本买不起独立的房子” 。
芳村鹤洞桥附近 , 坑口的稻田早已消失 , 他妈妈工作过的自行车厂 , 爷爷和爸爸工作过的药材公司 , 早已改头换面 。 珠江上穿梭的船只 , 汽笛依旧洪亮 , 广州古老又新鲜 。
胜轩的遭遇 , 让我留意到 , 家庭收入的匮乏像一条无形的绞索 , 就算他们千辛万苦获得了大学文凭 , 但在毕业以后的社会搏斗中 , 每到紧要关头面临选择时 , 这根无形的绞索 , 就会暗中绊住他们 , 阻碍他们探出脑袋 , 去看更远的世界 。 胜轩的多次抉择 , 以及抉择中的小心翼翼 , 与其说来自个性 , 不如说 , 来自背后家庭在自身命运中的显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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