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网以后|日常生活的不朽记录 以张爱玲为例( 二 )


但张爱玲写到这儿是用另外一个笔调——“一脱险马上一个电话打去,把那一带都封锁起来,一网打尽,不到晚上十点钟统统枪毙了”。最早第一遍读《色,戒》我有一个特别大的意外,我说这主人公怎么没了,王佳芝这人怎么没有了?后来发现在这“统统”俩字里边。我不记得古往今来有哪位作家这么来处理一个主人公——“统统”,把她变成桌上一个尘土,就被掸掉了。因为当她在首饰店里边为易先生所感动,她把易先生放走,这个人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这个错误使得她变得无足轻重,她就应该被这么处理掉。
这是张爱玲在王佳芝身上体现了一个自然律,完全等于是“天道运行”的那么一种方式。而李安是站在人间的角度来看王佳芝和易先生,他对这两个人都有同情、有包涵。我觉得这个地方特别能看出张爱玲和李安的不同。
史航:对,我觉得其实她写易先生跟王佳芝,是一个磨盘跟黄豆粒之间的感情。驴子要歇一会儿,黄豆跟磨盘相依相偎,有点天长地久之感。但驴子一动起来,磨盘自然要把黄豆磨成豆浆,这是没有办法的。
【 联网以后|日常生活的不朽记录 以张爱玲为例】止庵:而且易先生自己是一个心明眼亮的人。他是狠毒的人,但是他很明白这事——“她临终一定恨他”,但“虽然她恨他,她最后对他的感情强烈到是什么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情”,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这个深度就是你知道我是谁,我知道你是谁,所以咱们走到这一步就是正常。
这个是李安确实不能接受的。从看他别的电影能看出,从他这个人来讲他不能接受。这儿不存在谁高谁低的问题,是两个不同的人,两个不同的创作者。
史航:就像是一个古人看到吾国的白话诗,他忍不住想帮你调成押韵的诗一样。
止庵:对。李安是一个人间之人,张爱玲是一个什么人呢?写王佳芝的时候,她本可以按人间的视点来看。但她拿了一个人间以上的视点看人间里的王佳芝,所以她看这个人就像一个小蚂蚁一样,在这儿爬,然后突然被一只脚踩死了。
所以电影比较温比较柔,小说比较尖比较利。小说是跟生铁那种兵器的感觉,有一种凶器之美。电影是一个有点像一碗粥或者是一杯茶的感觉。
要不是李安的电影
有多少人看过小说《色,戒》
史航:张爱玲的小说确实,咱们刚才说日常生活的不朽记录,其实它是有好多细节的。我们给它放大了,就那一刻那个截图,也可能给你吓一跳。两位列举下小说中你印象比较深的她的一句话,或者是一个特写的描述,让大家感同身受一下。
止庵:比方说易太太那个黑斗篷,还有那个窗帘,还有他们说的那些话,很日常的,我觉得这些放在这个小说里边就特别特别好。
史航:汉奸家里的窗帘,特大的凤尾草图案,遮天蔽日。易先生走过去,“人像映在那大人国的凤尾草上,更显得他矮小”。这些画面其实在电影中很难这么体现,但其实超有意义的。
她的细节你可以说写富贵、写无聊,写的是残酷的东西,包括黑斗篷用大金链条拴着。第一,在汪伪时期“沦陷区金子畸形地贵”,这个黑大氅又是重庆范儿,庄严大方。大金链子再加黑斗篷,就让你知道不是穿个貂挂个金链子那种老帽儿,而是在乎什么叫“重庆范儿”的汪伪官僚太太。就这一笔把这个时代给穿明白了。
张爱玲著名在比喻,像“失败的预感,像丝袜上的裂缝慢慢爬上腿肚子”。但更多不是比喻,直接就是描述。一条一条描述,就像一个个空镜头似的。
张爱玲确实比较狠。我没太注意《色,戒》是张爱玲多大年龄的作品。
许子东:据我知道是写了几十年,写到中年。上世纪50年代开始想,写到70年代才写完。可以说是她非常成功的一个作品。
但说实在话,电影出来我还没看的时候,也真是佩服。一个短篇小说改一个电影,你要加很多很多的东西。所以我倒不像很多人责怪李安把它改成心灵美了或者怎么,我觉得很不容易。凭良心我们说一句话,要不是李安的电影,有多少人看过小说《色,戒》?很少的,就张爱玲研究者才看。大部分的张迷都不看,她晚期的作品没人注意的。
所以我觉得现在有很多电视剧、电影,史航你去呼吁一下,你认识很多电影圈中的人。现在很多人乱拍,各种烂本子,什么样的神剧都出来。找找现代文学、古代文学里的名作改电视。我随便举一句,《色,戒》可以改成好电影,《我在霞村的时候》也能改好电影,这种都是能变成长篇的短篇。老舍的《月牙儿》,连续剧都可以拍对不对?放着这么好的文学宝库不用,找人瞎编。真是这个看不过去,希望有人听到。
史航:子东兄,别说老舍、张爱玲,也别说丁玲了,你就是拿一个张恨水让大家练手,我都心疼。
止庵:就怕给改坏了。我不看电视剧,但是有一次有个报纸约我,说正放《金锁记》,一定你看一场,到时我们采访你。我就看了一集,那一集人家分家。本来是找一个中人,然后每房出一个人,是个秘密的行为,一共就三四个人参与的一个家产的分配。这个电视剧改成什么样?跟威虎厅似的,一门坐着,丫鬟全都在这后边站着,就在这么个场合下分家产。那不是招贼吗?就为了要制造一个大场面,这电视剧就把他们分家变成公开拍卖的一个行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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