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应松|重申文学的“森林立场”——《森林沉默》中的自然伦理与文化思考( 二 )


逃离都市 , 回归自然;进而逃离人群 , 回归丛林 , 作为一种文化想象 , 不具有现实意义 。玃逃到白辛树上 , 摆脱豹尾追逐 , 是惧怕世俗的贪欲;花仙子逃到咕噜山区 , 摆脱师兄给她的噩梦 , 也是厌倦世俗的贪婪 。据此 , 陈应松的伦理观是明晰的 。放弃一部分人类世界的规则 , 回归原始丛林 , 作为世俗生活和丛林世界的中间桥梁 , 徘徊于现代性和反现代性之间 , 这一段的价值观里其实既包含着超越性 , 也包含着矛盾性 。上树 , 是对抗 , 是逃逸 , 是寻找;下树 , 是回归 , 是认同 , 是归属 。一切伦理行为的最高意义在于:人承担起自己的使命 , 按照绝对无条件者所颁布的道德法则行为 。不论其行为关涉者为何 , 人总应该从自身的尊严出发来行为 , 这样康德的道德命题:“要这样行动 , 使得你的意志的准则任何时候都能同时被看作一个普遍立法的原则 。”就应该被拓展为 , 要这样行动 , 使得你的意志的准则同时成为把一切自然物均纳入伦理关涉者的、普遍的自然伦理法则 。所以 , 脱离族群生活和智人世界 , 是对人类世界的降格以求 , 无论怎样反思绝对理性和技术主义对人类的劫持 , 这一选项都不在人类文明序列中 。
理想人性与诗意的历史观
陈应松是个诗人 , 这部数十万字的《森林沉默》几乎可以看成是一首有关生命的璀璨长诗 。第二章中讲述了一头小熊的故事 , 少年与熊在山林里相依为命相互温暖 。关于少年与狼 , 少年和老虎 , 少年和狮子的电影很多 , 多半是成长主题 , 动物扮演的是引领者角色 。小说中 , 陈应松用了不少笔墨渲染熊的情感 , 但并没有将其过度人格化 。背后还是人 , 人的残忍 , 贪婪 , 孱弱 。小熊被孔不留打伤 , 失去睾丸 , 之后反复受伤;母熊被诱骗电击死亡 , 小熊吃掉了母熊的眼睛;不想小熊被别人打死吃肉 , 不想小熊孤苦无依在森林里无依无靠的游荡 , 迫于压力 , 玃想亲自杀死小熊 , 下了狠手 。小熊有着顽强的生命力 , 又活了过来 , 对玃依然信赖 。小熊被打伤 , 母熊被诱骗 , 小熊分食母熊 , 玃对小熊的遗弃、背叛和残害 , 小熊自始至终的信赖 , 这些情节设定 , 与电影《猩球崛起》一样 , 都是有关人类社会的警世寓言 。
表面上看 , 《森林沉默》由一只豹子 , 一头小熊 , 一棵树 , 一只戴胜 , 一群蜜蜂 , 构建了一个自然乌托邦 。然而就像雨果在《九三年》中写到的那样:“大自然是无情的 。它不肯在人类的丑恶行为面前收回它的鲜花、音乐、芳香和阳光 。它用天赋的美丽和社会的丑恶的鲜明对比来谴责人类;它不肯收回一个蝴蝶翅翼或一只鸟儿的歌唱来宽恕人类;它一定要人类在杀戮、复仇和野蛮之中忍受圣洁的事物的目光;它要使人类无法逃脱温馨的宇宙无尽的谴责 , 也无法逃脱晴朗的蓝天的愤怒;它一定要让人类的法律在令人目眩神摇的永恒景物之中 , 彻底现出丑恶的原形 。人类尽管破坏、毁灭、根绝、杀戮 , 夏天依然是夏天 , 百合花依然是百合花 , 星辰依然是星辰 。”人类世界利欲熏心 , 尔虞我诈 , 花仙和麻古 , 殊途同归坚守自我 , 折射的是陈应松内心的理想之光 。在这两个人物身上 , 他难得地保持了不偏不倚 , 没有什么性别倾向 , 也没有对有无学识文化加以区分 。花仙对待理想人格和学术坚守 , 与叔叔麻古对待庄稼和土地一样 , 这两个人物其实构成了一个闭合视角 , 两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 当然最终都是失败者 。花仙失去了导师和孩子 , 叔叔失去了庄稼和土地 , 无论农耕文明还是工业文明 , 他们都是被抛弃的人 。从这个意义上说 , 这部小说依旧可以看作是一个关于正在逝去的世界的挽歌 。
《森林沉默》最后一章是玃漫游奇境 , 与前面几章有些游离 。深山里的神神鬼鬼 , 奇异风俗 , 都是日常性的 。漫游奇境近似于科幻片中地球人大战外星生物 。不是传奇 , 不是神话 , 是寓言 , 也是预言 。后现代行为艺术营造了真实的幻觉世界 , 在这个异度空间中 , 生活着现实的人 , 祈求原谅的 , 借机复仇的 , 揭竿而起的 , 听天由命的 , 很像潘多拉魔盒中的众生百态 。天空中的一切 , 与大地上的一切 , 互为镜像 。“獲漫游奇境”也可以与“爱丽丝漫游仙境”比对 。除了云上漫步那一段 , 不同之处是玃的旅程充满了恐惧 , 暴力 , 惊悚 , 丑恶和杀戮;而那些民歌 , 鲜花 , 炊烟 , 麦浪 , 亲人 , 不愿意堕落的灵魂 , 超越坟墓的晦暗和沉积 , 这一天的旅程并不是真实人生的空中历险记 。至此 , 小说形成又一个新的闭环 。玃再次栽种下一个白辛树 , 与小说开头完美呼应 。生命 , 历史 , 人类 , 地球 , 无始无终的时间 , 浩瀚无垠的空间 , 一切都是轮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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