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视书社|张承志:我们需要高贵的精神( 三 )


生存永远比表演更难 。 在中国活着——这件事本身 , 就可能是一件尊严和高贵的行为 。
当我也一只脚踩在那边 , 当我也坐在那些“文化桌子”边的时候 , 我看见了——伪装的苦难 。 我暗暗惊愕 , 终于不能忍住恶心 , 我拔回了自己的那只脚 。 不 , 连苦难都可以当做化妆 , 还谈什么高贵 。
中国的文学和学术 , 它们的气质和中国知识分子的品格 , 是历史的产物 。 在半殖民地 , 富足和教养属于少数买办 。 在全新时代 , 也是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 这里有生存的规矩 , 在这条边界上无道德可言 。 自然 , 也没有留给高贵精神的多少余裕 。
偏偏中国孔夫子又特别指出 , 要“行己知耻” 。 一年年地 , 见的多了 , 我总觉得孔圣人的这条遗训 , 简直是对中华文明的讽刺 。 太久了 , 在漫长的淘涮之后 , 已经不能追究——“无耻”的起源 。
寰视书社|张承志:我们需要高贵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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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奇怪 , 自己怎么就成了中国人 。 现在不管我怎么躲闪 , 不管我怎么化妆 , 人们一眼就把我的尾巴看见 , 到处有人揭发我“危险的”胡人本质 。
无奈体验的件件事情 , 大多只是一些象征 。 议论的深浅 , 手段的下流 , 都不足为道 。 我们不过想摸索——文明在危难时的姿态 , 不过想寻找——第三世界的、高贵的文化表达方式 。 虽然它只象一丝沙漠中的声音 , 掠耳消逝了——它曾带着我们 , 向着一种人的理想跋涉过 。 何况还有具体的努力 , 它们也并非那么不具意味——我们对自己设定了的原则 , 实行了知识分子的自律 。 在他们醉生梦死时 , 我们在探究文明的阐释权 , 在尽力学习多种专业知识 。 目的是一种呓语么 , 我们企图打破——书斋学术对文明主人的话语压迫 。 如同一群步行的吉诃德 , 虽然连瘦马和名号都没有 , 赤着手 , 缺乏一支锈矛 , 但我们幻想着大战风车 。
鲁迅的一句不相干的话象个谶语:胡风鲠直 。 一条鱼似的 , 那骨头其实根本不能和强权一碰 , 却偏偏天生笔直且刺人 。 欧洲人爱学孔雀 , 总炫耀自己的上品高贵 。 可是 , 身在中国 , 人就不能逃出悖论:鱼骨头也是高贵的吗?
可能对每个不同的人 , 所谓高贵和责任都将有所不同 。 也许做为基本气质的高贵精神 , 在中国已然变成了幽灵 。 它徘徊不定 , 若有若无 , 跳闪在路左路右 , 不知愿意为谁显现 , 也不知它究竟会显现几分 。
但我又感到——只有沦为中国人 , 才能感到的尊严 。 如果我不仅敢于走完独木桥 , 而且敢于只说一种“桌子”那边听不见的、自己的话 。
是的 , 本质的两侧 , 隔着一套语言 。 语言如火焰熊熊的大海 , 浓烈而灼人 。 当取道的决意下定以后 , 语言就如涌泉出 , 给人以洗礼般的新鲜和快意 。
那一侧 , 是百年的优势语言 , 西方精英心领神会的语言 。 所以 , 也是通俗的语言——说到底 , 它使人失去精神的独立 。 而这一边呢 , 不过是些心里话 。
我眺望着语言 , 久久陷在难言的感动里 。
骑着自行车我倒腾着新到的邮件 。 我喜欢在这样的顺路上解决邮件问题 。 慢慢的边走边看 , 在一个个垃圾筒旁停住 。 先扔掉不用拆开的无聊邮件 , 再扔掉浏览过的杂志 。 然后一封封把信看完 , 随手留下要回复的 , 其余的扔掉 。 到家后 , 我马上处理掉那几页回信 。
剩在案头的是要藏好留存的信——虽有多少的例外 , 但差不多每一次 , 宝贝般收好的 , 都是些甘青新、西海固、老蒙古 。 昨天我忍不住在自行车上笑了起来 , 这回的来信居然满纸波斯国的蝌蚪文 , 讨论苏菲诗歌里“dilbar(单数) /dilbaran (复数)”、也就是“情人和恋人”的区别 。
不 , 我已经不打算自救 。 回忆着我微型的语言史 , 我庆幸自己被恩惠的往事 , 庆幸自己危险的倾倒 。 我不由笑了 。 读着 , 与人讨论着神秘的诗句 , 满纸抄着波斯或维吾尔的dilbar 、dilbaran , 我窥见了自己的倾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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