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寿|王嘉川 樊建增:“陈寿贬抑诸葛亮”案的历史书写与真相追寻( 九 )
20世纪80年代以来 。学术界对陈寿贬抑诸葛亮一案的讨论 , 既有对古人观点的复述 , 更有新的亮点 , 此即李小树的《陈寿“谤议”诸葛亮质疑》一文 。如前文所述 , 晁公武曾怀疑“父为诸葛亮所髡”和“索米立传”二事的真实性 , 但并未深究 , 李小树则进行了详细的考证 。他指出 , 马谡在街亭之役时的官职为参军 , 而根据汉末官职设置和习俗 , 参军之下不可能再设参军 , 所以“寿父为马谡参军”的说法不符合历史实际 。就算陈寿的父亲因马谡一事受髡刑处罚 , 那么时间应当在建兴六年中 , 秦汉时期 , 髡刑是五年刑期 , 当陈寿的父亲刑满回家 , 距离陈寿出生不足六个月 , 与常理不符 。因此 , “寿父亦坐被髡”也不属实 。根据《三国志》的记载 , 曹丕即位后采取了极为严厉的手段打击曹植的党羽 , 丁仪、丁廙兄弟和他们的男性亲属全部被处死 , 自然不可能有儿子在数十年后被陈寿“索米” , 因此 , “索米立传”之事也是虚构的 。《晋书》所载两事均不可信 , “陈寿因而不可能以所谓‘父辱’这一并不存在的私怨而‘厚诬’、‘谤议’诸葛亮”[57] 。前人已经阐明陈寿评价诸葛亮的一片公心 , 但对批评陈寿的两个理由未能证伪 , 而今李小树通过翔实的考证 , 指明了用来批评陈寿的论据皆为虚假不实之说 , 这从根本上推翻了前人对陈寿的批评 , 陈寿所受的千年非议终得澄清 。
然而传统对社会发展的惰力却是无时无地不存在的 。如有人继续称陈寿评诸葛亮短于应变将略是“有失偏颇”[58] , 认为诸葛亮六次北伐失败不应“归咎于诸葛亮少于奇谋 , 短于将略 , 陈寿若单纯以功业成败来定论其军事才能的话 , 未免有失公允”[59] 。其实这些学者也和前人一样 , 将陈寿的疑问之词当作了肯定句 , 背离了陈寿的原意 , 所以他们对陈寿的批判自然也就难以成立 。
五、结语
陈寿史才之高 , 广为同时代学者所认可 。张华称之为“班固、史迁不足方”[60]卷一一 , 634这未免夸张 , 但肯定有推崇之意还是显而易见的 , 而夏侯湛读过《三国志》后 , “便坏己书而罢”[4]卷八二 , 2137 。但短短几十年后 , 在巴蜀地区的流言和王隐的笔下 , 陈寿便被描述成一个因怀私恨而贬抑诸葛亮的失德之人 。究其原因 , 是陈寿在《三国志·诸葛亮传》中盛赞诸葛亮后 , 以“盖应变将略 , 非其所长欤”之语评价其军事能力 , 而这一明显带有疑问色彩的语句却被后人当作肯定句解读 。北魏崔浩曾为陈寿辩解 , 但未能成功为他正名 。自唐修《晋书》引用了王隐的观点后 , 批评陈寿成为学界主流 。唐宋之际 , 蜀汉正统论逐渐流行 , 诸葛亮的形象也向“完人”演变 , 当他被置于不可批评的神坛之后 , 陈寿就成为众矢之的 。虽有苏轼等人试图为陈寿翻案 , 但他们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众多批判声里 。明代学者胡应麟认为陈寿撰写《三国志》时承担了巨大的政治压力 , 他发现并指出陈寿对诸葛亮明贬暗褒 , 而后人断章取义 , 辜负了陈寿的一片苦心 。胡应麟的观点成为陈寿一案的重要转折点 , 并被王鸣盛、钱大昕、赵翼等一批清代学者所继承 , 他们的观点又被后世学者广泛引用 , 于是为陈寿辩冤渐成主流 。当代学者李小树又证明了以往批评陈寿的两条理由均不可信 , 至此 , 陈寿所受冤屈终得昭雪 。
在一千多年的流传中 , 陈寿挟恨贬抑诸葛亮的说法几经更迭 , 影响逐渐扩大 。考察这一过程 , 不难发现有两个原因导致了陈寿长久蒙冤 。第一 , 使用材料不严谨 。陈寿对诸葛亮军事能力的评价 , 带有明显的疑问语气 , 可后人都将它视作肯定句 , 因此陈寿认定诸葛亮不善将略成为了公认的事实 , 但毫无疑问的是 , 这与陈寿的本意大相径庭 。唐修《晋书》采用王隐的说法时谨慎地冠以“或云”二字 , 后世学者引用《晋书》时却将“或云”省略 , 使陈寿挟恨贬抑诸葛亮的说法被坐实 。明代陆深将材料随意拼合 , 进一步强化了陈寿与诸葛亮间的矛盾 。正是这些不严谨的行为 , 制造并夸大了陈寿与诸葛亮间的矛盾 。第二 , 学者引用前人观点时不加考辨 , 言及陈寿与诸葛亮 , 往往称陈寿贬抑诸葛亮 , 而并没有去深入探究这个问题 , 他们只是简单地地引述前人的说法 。一代代学者笃信前人的观点 , 甚至不去怀疑《晋书》为什么会有“或云”二字 , 反复称陈寿贪金索米、厚诬诸葛 , 几乎使陈寿挟恨贬抑诸葛亮的说法成为定论 。而时至今日 , 仍有普及型的、非专业研究性的历史著述将陈寿描述成“无良史之德”[61]194的形象 , 这表明正确的历史观点、历史知识的普及工作需要有科学严谨的态度 , 特别是需要随学术研究的不断进展而及时更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