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作家群|范怀智|我在晨光潜入眼瞳的烧灼里,哇哇哭叫……( 二 )


祖母说:“记住 , 夜里莫要熄灯 , 最好往灯旁放碗刚绞出深井的清水 。 ”
过了子夜 , 祖母捏根银针 , 挑亮了油灯 , 安放我于炕心的最温暖处 , 轻轻拍抚几下 , 才踮住小脚 , 躬往干硬的腰 , 吱吱拉开屋门走出去 。 父亲这才会从后院东南侧的几株桃树后 , 既是粮仓又是我祖父的卧房的上房里 , 来到我跟母亲相守的屋子 。 母亲说 , 最初的一些日子里 , 我吃完了乳汁 , 要呼呼地睡 , 跟头冬眠的小熊没啥两样 。 她有时会抚抚我嫩嫩的、剥去壳的熟鸡蛋样的额头 , 或捏捏我软乎乎的小手 , 或有意不给显出一脸饿相和吐出小舌的我喂奶 , 盼望小小的我 , 能够制造出点不论什么的悦耳动听的声音 , 可我一直没有 。 母亲说 , 在那日子里 , 她有些担心了 , 担心我会不会是哑巴、眼瞎 。 有几次 , 话到嘴边 , 她没敢向我祖母发问 , 生怕有过五个孩子的祖母瞪眼睛、斥责她 。
03
大概我还没醒来 , 于不知不觉中到来的饥饿还没能侵蚀小小的我 , 母亲就从两株桃树那旁 , 祖父的上房回到了我们狭促的厦屋中 。 上房前头矮桃树的桃花开着 , 有鸟儿在雍容的桃花间跳跃 , 每跳一下都有粉色的桃雪、未长大的蝴蝶样纷扬落下 。 透明的鸟叫声在宁寂的院子里飘绕得到处都是 。 一只白肚皮的花喜鹊 , 横着飞过院子的上空 , 消失于结满榆钱的榆树 , 它喳喳地鸣叫 , 在宅院上空和榆树间停留了片刻 。 后来 , 我才知道 , 那天是我远在新疆的大伯 , 穿着一身崭新的军服、乘了绿颜色的汽车 , 同一名警卫回到了我们家里 。 警卫大约停了只喝过一盏茶的功夫 , 遵从了大伯嘱托 , 那辆草绿色汽车呜呜地去了 。 大伯留在了祖父的上房 , 同祖父谈论起这几年的收获;问过祖父 , 祖母憩身的上房 , 是他捎回来的钱盖成的吗?祖父说是 。
祖父说:“你给我这些年零零碎碎寄回来钱 , 全帖补了家用 , 到明年还望能把前院、坐北朝南的老厦屋拆除了 , 另起几间新屋 , 要让文礼一家住 。 ”
祖父蹲炕头 , 祖母坐炕侧护栏那边猩红的高腿凳上 , 静默地看着坐炕面上腰杆端直的大伯 。
大伯问:“文礼哩?”
祖父说:“文礼在前院的厦屋里 。 ”
祖父则拧转身 , 往前侧倾 , 趴窗户上 , 喊前院里的我父亲 。
父亲吃过早晌饭 , 没告知祖父祖母 , 去南边的镇子买南瓜籽去了 。 祖父仅是前夜里 , 跟睡进炕那头的父亲提说了 , 我们去年的南瓜长势 , 不如村里马家种在河滩上的南瓜、笋瓜喜人 。 父亲吃过早饭 , 往檐台蹲了会 , 就想去村南的镇子上看看 。 春分刚过 , 种摊大约该摆到了市面上 。 他走出院门 , 先是想往田地里去 , 半途改变了主意 , 径直走往镇子 。
祖父早饭后未见父亲 。 以为他大清早去了趟河滩 , 翻松了去年冬季挖除了红萝卜后板结了的菜地 , 吃完早饭倒进厦屋的炕面上歇缓着呢 。
厦屋中 , 因为我彻夜不眠的油灯早熄了 。 倒是灯盏旁、昨日天黑时 , 祖母盛进来的那碗清水 , 没倒进前院的葡萄架下 。 母亲怀中搂抱着我 , 隔窗回应了祖父往常那样、对我父亲地呼喊 。
“爹 , 文礼出去了 。 ”
父亲是个沉默诚恳的人 。 在我的记事里 , 与父亲同龄的人 , 都这样称道父亲 。 父亲对祖母的使唤、指责总是言听计从 , 祖母在她年老时都这样说过 , 大儿文喜的身子骨里有股霸气;二儿文成是个喜悦耍奸溜滑的人;最喜的是三儿文礼了 , 憨憨的最能靠得住 。 其实祖父也这样认同 。 父亲的天性里有着随遇而安、极易满足、不苛奢求的稳妥劲儿 。
前院与后院的短桃树那旁 , 间隔了足有四五分的地界 , 母亲只隐隐听到后院 , 桃花与格子窗后不甚清晰的说话声 。 她不会知道 , 是她只听说过 , 却从没谋过面的我大伯回来了 。 再说她是个出了月子、血渍未尽的人呢!按照庄里的乡俗 , 分娩后未过百日的妇人 , 是不可与外姓之人遭遇 , 以免脚浊的外来者 , 跟身骨子尚弱着的妇人家有所冲撞 。 那最好、最妥贴的法子 , 自是非娘家的人到来 , 分娩后的妇人 , 是隐进屋间回避的好些 。 母亲回过祖父地唤叫、问询 , 悄然抚住我 , 往我额头温存的亲过一小口 , 翘了她右手的小拇指 , 用她的食指、拇指一同抠除 , 我毛桃大小的脸盘子上的胎痂 , 嘴和喉咙一起哼哼着哄我沉入深睡 , 犹似沉进深水样 , 对于外境渺无知觉的无物、无我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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