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作家群|范怀智|我在晨光潜入眼瞳的烧灼里,哇哇哭叫……( 五 )


中原作家群|范怀智|我在晨光潜入眼瞳的烧灼里,哇哇哭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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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没买到如他所愿的南瓜籽 , 父亲回来时已近晌午 , 他手里揣着只明亮的玻璃奶瓶 , 进了我跟母亲相守的屋子 。 屋子里静寂的一点声息都没有 , 仅是我的奶腥味、跟我的尿片子气息沉闷地在屋间流动 。 母亲就坐到她的格子窗下 , 从那儿便于看到窗外的春光明媚 。 她怀里搂抱着我 , 就像搂抱着原本就是她的一团肉乎乎的身体;她白皙像有些肿胀的手 , 不经意地放在祖母扎裹我襁包一匝的红布带上;她听到院外乃至院子 , 愈来愈清晰的 , 像走出浓雾 , 逐渐走近的脚步声;她分外的熟悉清楚 , 那是我父亲憨厚温和的腾楞的脚步声 。 由于贫血 , 我母亲看起来了发过酵似的、胀乎乎的 。 我母亲穿着尚且崭新的新婚的棉衣 , 是被乡里人称为灯芯绒的棉衣 。 因此谦卑胆怯的 , 在娘家排行为四女子的母亲 , 此生第一次显得有些雍容华贵 , 我母亲的顶着祖母唆使父亲、专程去县城里的店铺 , 给我母亲买回来的方格子红头巾 。 母亲的膝腿上拥着一刻都不愿离开或弃于一旁的我 。 红底的绣有金色龙凤、牡丹花与白色祥云的襁包 , 被其中缀有淡黄色双喜的被子一角捂住了 。 我那时 , 在舒适的棉被下 , 在温热的似包裹在鲜花的花苞里头的我 , 打出了头一个酣畅、绵缠、悠长的哈欠 。 不知我顶围了红头巾的母亲见到了 , 该有多欣喜 。 只是母亲没有看到我的哈欠 , 也没有获得因我的哈欠使她心花怒放的那刻 。 母亲看着直缓、顺畅地从门楣上垂挂下 , 似面红瀑的绣着米黄色牵牛花的门帘 。 父亲平直地飘在地皮子上的脚步声 , 袭到了高高的门槛处 , 跳起来 , 跳进屋里 。 父亲在门槛前停了一瞬 , 撩起了红爆的门帘 , 似泼出一汪红水似的 , 父亲走进时 , 母亲欢喜地看着父亲 。
父亲走向了我 , 将属于我的奶瓶放上了窗台 , 跟煤油灯和那只夜夜用来盛清水的瓷碗 , 并排放一起 。 父亲趴上炕面 , 轻手猫脚的 , 像是揭起浸水的纸张那样 , 谨小慎微地掀起被角 , 掀开了我的襁包 , 侧躺下不眨眼地看我 。 父亲似乎此刻 , 已从我丑陋的胎痂尚未脱尽的眉宇间看到了希望 。 我仍旧沉于我深达数千尺的、一团漆黑 , 又似分外光明的无我无欲的睡眠中 。 我还不知我躯体的存在 , 就像我细小如一粒微尘样宿于这庭院的某处 , 或宿进无垠的没太阳的银灰的大穹 。 我又如飞离在大穹外的没有形体 , 但确实存在的鸟儿 。
父亲把他的手指 , 右手的食指朝我颏下的鲜嫩若春草的脖项伸了过来 。 他急于听到我的笑声 , 这大约是每个父亲 , 朝思暮想着的奢望 , 可这种奢望逐步地从远处向我父亲走近 , 仅是此刻还未到来 。 父亲用食指触到了我的脖项 。 母亲说过:我那时的脖项是胖乎乎的 , 短暂得如同一秒钟的脖项、还没与我的下颏分离 。
母亲说:“文礼 , 爹前会在上房叫你 。 ”
我年幼的笑声 , 不能如村外朝阳禅寺、太平塔尖的风铃极易来到 。 父亲稍显失望地坐起身 , 他的食指拇指则一同来到了我的下颏 。 父亲这次 , 倒没了什么期望 。 他只是在我毛桃样的下颏上捏了捏 , 他手指周遭绕着抹薄雾样发蓝的烟味 。 我诚实的父亲近日来 , 也亲近了乡里人赖以消蚀时光的 , 叨在嘴唇子上的烟草 。 父亲跳下炕一潭清水样地走出去 。 风抚动了门帘 , 门帘轻悄悄落下 , 似条红凌凌的鱼尾 , 在门槛门框相咬合的角上 , 扑啦扑啦扫动 。 父亲的脚步一直穿过了矮桃树 , 进入了上房 。
三五年不曾相遇的亲兄弟见了面 , 彼此在停留于许久前的印象上吃一惊 。 矮桃树、格子窗后的上房里 , 多了抹云彩般的亲兄弟的笑声 。 祖母竟默然垂泪 。 停止了吸食旱烟的祖父捉起横放脚前的烟杆 。 过不多久 , 祖母则立到上房前的矮桃树后 , 灿然的、彩蝶飞舞着的桃花后边、满腔欣喜地叫喊了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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