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作家群|范怀智|我在晨光潜入眼瞳的烧灼里,哇哇哭叫……( 四 )


祖母嘱托:“喜娃 , 喜娃 , 你靠住 , 靠住 , 小心压麻了你的腿 。 ”
噗 , 左手抬举着烟杆的祖父 , 随手扔掉未燃尽的火柴 , 右手放上他点燃了的黄铜烟锅上 , 摁了摁嗞啦嗞啦冒起的红火下 , 正渐次变质的揉捏很实的烟丝 。 我大伯直端端躺下去 , 厚实的身板将松软如田地的棉被 , 压出下凹的人形模样 。 垫到胸胁底下的木线轮、和绕紧于其上的红薯样瓷实的麻线 , 硌痛了祖母 。 祖母嗯一下 , 撑直自己 , 坐起身 。 我大伯关切地叫了声娘 。
“娘!”
祖母抚了把鬓头的发丝 。 祖母说:“莫事的 , 是线轮垫到了胁下 。 ”侧了身的祖母下得炕沿 , 坐回她红漆的木凳上 , 仍然慢条斯理地拨动起左手拎高的线轮 。 线轮呜呜转动 , 续到轮勾上的麻丝一寸一寸缩短着 , 缠绕在线轮身躯上瓷实的麻绳 , 亦在线轮的呜呜声里增厚 , 就同小狗在秋末冬初的季节里、无声无息长厚着皮毛 。
大伯问:“爹 , 那文成哩?”
爹说:“文成?你提文成弄啥!文成媳妇难说话得很 。 我多日里都莫见文成了 , 他也不到这边老院里来 。 你娘说 , 她半个月前去河湾菜地、撒草灰 , 见文成了 , 文成像个旁人 , 见了你娘 , 头仰得跟雁一样高 , 竟从你娘的旁侧走了过去 。 你娘还回过头叫了声文成 , 文成那货 , 连头都没回 , 直直往村里走了 。 不信 , 你问你娘 。 ”
祖父嘴巴里烟丝飘飘 , 大伯提起了文成 , 就像是一根丝线上吊住了两条鱼儿样 , 拽出了祖父祖母的懊恼与感伤 。
大伯皱皱眉 。 大伯问:“娘 , 是有这事吗?”
祖母毋须停止她手中的线轮 。 多年的习惯 , 已能使她在熟练的劳作中 , 心有旁鹜地完成别样的事情 。 祖母说:
“文成前年还好好的么 , 不知谁伤亏了他 , 自从分家后 , 就跟你爹、跟我、跟有文礼生分得旁人一样;有时仇家怨气的 , 倒不如庄里的旁人哩 。 ”
大伯的厚身板往起挺挺 , 他修剪地匀称的脑袋、依枕到墩实的土墙上 。 问:
“文成 , 是哪年分的家?”
娘往嘴角抿了根麻丝 , 说:
“哪年?你说能是哪年?还不是你前年暑伏里回来了 , 抽了文成家媳妇明霞几个嘴巴 , 走了后分的家 。 ”
“娘 , 我抽明霞几个嘴巴 , 是我实在看不下去 , 她在厨房里 , 冲你摔碟子摔碗的那幅子横劲 。 ”
娘说:“明霞 , 是横了些 。 她在灶房里冲我横 , 冲我吊脸 , 指鸡骂狗 , 还不是想分家么 。 他是不想把文成在外头做瓦工赚的钱贴补给家里用 。 她生怕你爹和我老了拖累她 。 再说文礼实诚 , 哪里会招惹她 , 都是文成宠惯了她 。 这倒好 , 你回来横竖地给抽了几个嘴巴子 , 倒腼腆了几日 。 到你走后 , 便回了娘家 , 不再回来 , 没法子 , 只好在文成的央求里分了家 。 到收了秋、种上了麦子 , 往庄西的新庄基地里劈了一院地方 。 到冬日、文成、跟你爹和文礼和几家亲戚给搭了帮手 , 往新院起了三间瓦房 , 文成和明霞、和两个娃娃 , 就搬了过去 。 临走时你爹给灌了一年的口粮 , 把河湾里的三亩水浇地由村长给划了过去 。 ”
“那文成过年时节 , 都不过来么?”
娘拨转着线轮 。 娘说:“哪能过来哩?明霞叫骂得紧 , 文成怕是想过来 , 都不敢哩!”
“噢!”大伯噢了声 , 似若有所思着 , 往起挺了挺身子 , 他双臂枕进脑下 。
祖父则不声不响地吸完了烟锅里的旱烟 , 用黄铜的烟锅咣咣敲打在槐木炕沿上 , 叹口气 。
“唉!不说了 , 不说了 , 说那些叫人怄气的话做啥 。 文喜 , 说说你两个娃娃 。 ”
我多年后名声响亮的大伯 , 这刻面对琐碎的家事竟然手足无措了 。 他只能轻轻叹息 , 把这些惹人不快的话题 , 扯往了我祖父祖母极想听到的 , 他两只小鹿样欢快、两只小猫样顽皮的女儿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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