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作家群|范怀智|我在晨光潜入眼瞳的烧灼里,哇哇哭叫……( 三 )


矮桃树、格子窗后的大伯问:“文礼成婚了?”
祖父的回答是:“成了 , 文礼的年岁不小了 , 比不得你在外的人 。 老有大想法 , 老准备干事、往大哩干事 。 文礼是个实在娃 , 对日月莫啥非份想头 , 也不谋求弄个啥大事情 。 文礼也没啥长处 , 就占个实诚、勤快、能吃苦 , 这就够了 。 前年腊月给成了婚 , 今年正月里有了娃 。 ”
“是儿娃么?”
“是儿娃!”
“那 , 爹和娘 , 就占住了一颗心么!”
祖父呵呵笑了 , 顺手抹了把干涩的鼻头 , 侧斜过身去 , 拽他枕头那旁的烟杆 。 系绑烟杆上的黑烟袋是母亲嫁到我家屋里的头年 , 暑伏天回娘家过门时 , 按规矩专意给祖父缝制的 , 其上绣了金黄色的腊梅花 。 祖父没如庄里的其他上了年岁的人 , 一杆接一杆浓烟滚滚着喜食草烟的嗜好 。 祖父仅在心满意足、难于抑制欢欣的当口 , 才拽出他的烟杆烟袋 , 像蹲在河沿上审视它儿孙满堂的母鸭 , 憋着嘴儿 , 吧嗒吧嗒地吸个没完没了 。 祖母抿了抿嘴 , 笑眯眯了一刻 , 往前挪了下身子 , 下得红漆凳 , 走往禇红色的经年累月的木柜 , 往柜面上取下她年老的线轮、土地样发黄的麻丝 。 随之将新丝续上线轮正中的发黑铁勾 。 铁钩上缠绕着旧丝 。 她左手拎高线轮 , 右手拨动着 , 线轮不停歇地旋转起来 , 木制的线轮在新麻线的顶端 , 同吊入深井的水桶下沉了;新的麻线一寸一寸田间的禾苗似的长成着 。 麻线依旧是土地的颜色;所有熟透了的物种籽食 , 都在土地色泽地包裹、浸润中 。 我远在新疆的大伯母 , 未能满足祖母的渴望儿孙的欲求 。
祖母说:“文喜呀 , 宝竹啥时候 , 也能给娘得个儿孙哩 。 ”
我端正的坐炕面上的伯父笑笑 , 打开盘坐着的双腿 , 伸展了腰身 , 顺势拽了拽绷紧在脚弯上的裤角 。
“娘 , 儿孙跟女孙一样嘛 , 都是你孙子哩 。 文成家两个儿子 , 文礼家新得了儿子 , 咱家三个儿孙 , 两个女孙;三比二 , 女娃娃还欠少哩 。 再说 , 娘已有了三个儿孙了 , 娘该知足了 。 ”
祖父攥住烟杆 , 烟丝滚沸的面汤样 , 同时溢出鼻孔、嘴巴、黄铜的烟锅 , 如初秋的雨水涌淌得各处皆是 , 屋间晌午时分的烟熏的味愈来愈浓 。 祖母往嘴角抿了一口 , 几日前理顺了放到禇红色柜面上、由靛蓝色手帕包裹的麻丝 , 麻丝脱落松散的一缕粘到了祖母嘴角上 , 像祖母嘴角粘住了一缕新春的阳光 。
祖母说:“谁倒说是女娃娃不好?娘是说女娃好 , 男娃子也好 。 你说光是说男娃娃好 , 女娃娃不好 , 那往后 , 男娃子要娶个媳妇 , 成个家 , 怕都难得很哩 。 娘是说 , 你有了两个女娃 , 也该有个男娃子 , 文成文礼 , 也该有个女娃子 。 再说 , 娘也是为你谋划哩 , 女娃家 , 终是别家的人 , 心里倒有着爹娘 , 究竟是自家做不得自家的主 。 再有 , 就是女娃子一有了家室 , 就恋家得很哩 。 到你上了年岁 , 怕是连个依靠、帮手都莫(没)哩 。 ”
我还未曾相识的大伯 , 若回到了他年少时的土炕那样 , 完全伸直了双腿 , 往起拽拉了几下他本来宽阔的裤腿 。
祖母说:“文喜比上回回来 , 胖了 , 白了 。 ”
一旁 , 总喜蹲到炕面的祖父 , 歇了歇他欢欣的吸食草烟的举动 , 这次左手握住的烟杆 , 径直将黄铜的烟锅窝进他金黄色腊梅的烟袋里;凭借右手地触摸 , 往黄铜的烟锅里揉捏着土地颜色的烟丝 。 在这苍茫的环宇间 , 不论葵花的金黄、兰草的钢蓝、火焰的彤红、莲花的炽白、桃花的淡粉、石榴的橙、树叶的绿、牵牛的紫……都是土地的颜色的种种呈示 。 祖父应呵了祖母的话语 。
祖父嗯了声 。 “嗯 , 文喜是白了 , 是胖了些 。 ”
由乡野里的镂石艺人、镂成的青石头的烟咀 , 呈一抹青云颜色 。 青石头的烟咀叮咣一响 , 又叨在了祖父黄色的牙齿、和熟透了桑仁般的紫乌乌的双唇间 , 就像专司吹打的乐师口里衔住修长的洞箫 。 一颗红的火柴嚓地一声划过了黑的紫砂 , 火柴嗞啦燃起;洞箫的韵致若青苍苍的暮霭 , 悄然婉转着升起 。 祖母从她落坐的猩红木凳上站起 , 左手捏拽着麻丝、线轮 , 凑近炕沿子那旁、曲身伏上炕面 , 拉扯着叠得方正、紧挨格子窗的被子 , 径直扯往了我多年后 , 祖母过世前昔方可真切见到的 , 端直坐炕面的我大伯身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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