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乐队和流水线上的孔雀们( 四 )

东莞乐队和流水线上的孔雀们
左起:浩仔、三丰、迪生 ©咖小西他们当时并不知道 , 这段无忧无虑的日子已经接近尾声 。 一天 , 三丰的家人告诉他们 , 那块地要卖掉了 。 他们被赶了出来 。离开的那天晚上 , 浩仔在屋里收拾最后的行李 , 窗外雨水倾盆而下 , 春雷在夜色中沉闷作响 , 青蛙“呱呱呱呱”疯狂地叫 。 浩仔看见一只青蛙跳到了路上 , 他知道 , 更多的青蛙从池塘里跳出来了 。 几个月前 , 这些青蛙还是池塘里密密麻麻的蝌蚪 。浩仔有些伤感 , “我们离开了 , 青蛙也长大了 , 是不是知道我们要离开了 , 他们也走了 。 ”当乐队凑齐现在的四个人 , 打算换名字时 , 这个场景跳入浩仔脑海 , 所以有了“蛙池”这个叫法 。不久 , 买家把别墅夷为平地 。他们也的确在长大 , 三丰成了剧组录音师 , 和女朋友结了婚 , 也有了养家的压力 。 浩仔在深圳找到了稳定的工作 , 最近想着再去读个什么书 , “社会好像还是挺看这个(学历)的 。 ”蛙池乐队正式组建要等到2017年——他们想工作之余 , 凑到一块唱唱歌 。 乐队缺个主唱 , 通过迪生朋友的介绍 , 依依加入了进来 。东莞乐队和流水线上的孔雀们
螺丝钉当第一次听到依依唱出“排队 , 吃饭 , 下班卡空隙间” , 浩仔心里想着:“(这歌)牛×大了” 。他在工厂里干过三个月 。 那正是他无所事事 , “有时候抱着拖桶哭”的时候 , 妈妈托人在工厂给他安排了个设计工作 。 那是间很大的服装厂 , 整整一栋楼 , 几百个工人 , 接国外polo衫的代工单 。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 个子很矮 , 素面朝天 , 浩仔对她最深刻的印象 , 是她开了辆深蓝色的玛莎拉蒂 。每周一早上 , 上班前会有全厂集会 。 浩仔第一次参加时觉得挺可笑:“都什么年代了还做这种事 。 ”工人穿着蓝白相间的工服 , 整齐地在水泥地操场站成方阵 。 老板举着大喇叭 , 声音高亢尖利:“大家加油干啊 , 第×期的出货率不够 。 ”工人们绝大多数时间安静地听 , 有时会应和一句“好” 。 一个小时后 , 集会结束 , 正好8点上班打卡——在工厂 , 时间是真正的金钱 , 不能浪费一分一秒 。那是另一部和依依待过的相同的机器 , 办公室死气沉沉 , 白色日光灯昏暗浑浊 , 人坐在隔间 , “就跟买马卡龙一样 , 一格一格放好” 。 整个空间鸦雀无声 , “真的是一句话都不说 。 ”东莞乐队和流水线上的孔雀们
2010年 , 东莞鞋厂的打工者们下班的后在读报浩仔对我谈起一个已经在工厂呆了36年的副经理 , 那是他至今难以完全理解的一种人生 。那人应该是外地人 , 粤语带口音 。 不到170的个子 , 常年穿着公司自产的polo衫 , 条纹的、黑色的、白色的 , 通常是黑裤子 , 脚踩运动鞋 , 黑瘦的脸上沟壑纵横 , 整个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 平时工作间隙 , 领导们会三五成群邀约着去喝茶 , 他从来不参与 , 总是一个人窝在工位 , 接电话 , 整理单据 。 “能坐一整天 , 就基本上不起来 。 ”他妻子也在这家工厂 , 就在他楼下的工厂管理车间 。 他们在东莞买了房子 , 但夫妻俩仍然住在公司的宿舍 , 孩子则放在老家 。浩仔去过那栋宿舍 , 老房子 , 水泥地面坑坑洼洼 。 十多平米的房间 , 要塞进8个人 。 男孩子不讲究 , 空着的铺位堆满各式垃圾 , 吃剩的泡面会装着汤水扔在那里 , 栏杆上则晾着内衣裤 。 有意思的是 , 屋里照例有些鲜亮的点缀 , 包括塑料包边的圆镜子 , 立在桌上或挂在墙上 , 永远只有三种颜色——红黄绿 , 饱满浓烈 。 镜子背后通常贴着美女图 , “你就像进了一个丛林里 , 地下是沼泽 , 中间是万花丛 , 旁边是墨绿色的树叶 。 ”学画画的浩仔对色彩更敏锐 。那个副经理不会和小年轻住 , 他在那栋楼里有单独的一间 。 这仍然让浩仔不可思议 , 一个人竟能在这样一个地方度过人生一大半的时光 , “我都要自爆了 , 真的 。 ”这家工厂只有几百人 , 浩仔无法想象一个上千人、上万人的工厂中 , 那些年轻人的生活 。 “那种是一个巨大的生态圈 , 里面发生了各种爱情故事 , 人际上的恐怖的事情 , 欺凌的可能也有 , 就跟学校一样 , 但你要想厂子里的成年人更可怕 , 你没有觉得更可怕吗?”2010年 , 富士康在深圳的两家工厂 , 1年之中 , 有13个不到25岁的年轻人从楼上坠落 。 他们中间 , 有17岁的女孩 , 讨不到工资卡 , 身无分文从观澜走回了14里外龙华厂区的宿舍 , 从4楼一跃而下 。迪生多少能够理解一些那些工人的感受 。 他曾经在流水线工作了一个月 , 每天做的事就是盯着放大镜 , 拿着中性笔粗细的美工刀 , 铲掉电路板上米粒大小的瑕疵 。 到了第三个星期 , 迪生已经受不了了 , 哪怕被指派到别处搬几次货品 , 都成为渴求的放风机会 , 即使离开几分钟后工作台上会堆积起更多的产品 。“(工作)很简单 , 但是你又不能停下来 。 一天就坐着 , 啥也不用说 。 一直重复 。 ”到最后一个星期 , 他每天不停看表 , 去开水间喝四五次水 , 然后一次次上卫生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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