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大批家园正在量产,我的东营也永远回不去了( 二 )


剧院、篮球场、小学、菜市场、超市、幼儿园、居民楼……先是文化场所逐渐被废弃 , 继而生活必需场所也呈现愈加冷清的态势 , 给人一种勉强运转的萧条感 。 但这种收缩又不是全然的消失 , 无论如何缩小 , 依然像一直以来一样 , 保持基本的运作 。
爷爷五年前患了阿兹海默症 , 只有奶奶能向我总结那些平淡的告别 。 “没有人了 。 ”她总是这样解释 , 说不出多余的修饰 。 搬家或去世 , 出门能遇见的老友越来越少 , 那些还能在眼前攀谈几句的 , 和奶奶一样都很淡然 , 看不出伤感还是知足常乐 。
居住在这里的老人居多 , 许多都经历了从农村到城市的跋涉 。 或许对于他们来说 , 暮年家园的一丁点儿冷色 , 在一生颠沛的图景里 , 算不得几笔 。
澎湃新闻|大批家园正在量产,我的东营也永远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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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光的碎片
小时候 , 我对“他人”这个概念的感知来源于爷爷奶奶周围的人们 。 住在一楼的王爷爷 , 一年中有三季都爱坐在楼前的大树下 , 有人便聊天 , 没人便怡然自得地坐着享受:享受阳光 , 享受树荫 , 享受空气 , 享受风……他总是安然坐在那儿 , 说话也不紧不慢 。
我跑出单元门 , 王爷爷便说:“出去玩啊 。 ”
我走回家来 , 王爷爷又说:“回来啦 。 ”
内向的我 , 慢慢学会了像蚊子叫一样回答:“爷爷好 。 ”
数年之后 , 王爷爷去世了 。 阳光晴好的天气 , 午后或傍晚 , 出门时我依然会有糊糊涂涂的想法:王爷爷今天怎么不在树底下?……奶奶好像说过 , 他已经去世了……但他应该在树底下 , 就在那坐着 。
还有一回 , 是一个冬日的早晨 , 刚下过雪 , 楼前的小道上结了冰 。 奶奶送我去上学 , 刚走到路口 , 她看不清雪下的冰 , 突然滑倒在地 , 后脑勺磕在了冰面上 。
一瞬间 , 一切似乎静止了 。 奶奶不动了 , 也不说话了 , 就穿着她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 , 安静地躺在地上 。 我背着书包茫然地站在旁边 , 也说不出话来 , 陪她安静地站着 。
不知过了多久 , 一位老奶奶路过 , “呀——”地叫出了声 , 一下子就关闭了可怕的时间静止机器 。 她把刚买的包子塞到我手里 , 蹲下身扶奶奶起来 , 嘴里不住念叨 , 怎么摔了?没事吧?送你孙女上学?站起来的奶奶又会动、会笑、会说话了 , 连连说着没事没事 。 后来 , 到医院拍片 , 我才知道奶奶摔出了轻微脑震荡 。
幼小且无用的我 , 又给“陌生人”这个词添加了自己的注释:不认识的 , 不知何时就会从身边路过 , 像超人一样介入又匆匆离开……
小时候 , 我对世界的感知 , 比“他人”要再复杂一点儿 。
譬如说 , 小学对面那家商店 , 和店里的石奶奶 。 商店里什么种类的东西都卖 , 书皮、饼干、蒲扇、马桶刷、雨衣 , 整齐地陈列在黄蒙蒙的玻璃后头 , 那是只有石奶奶能涉足的领域 。 石奶奶短发圆脸 , 圆规画出来似的脸蛋上总有两块红晕 , 她喜爱我 , 总说我是“冠军” 。 大概小孩子都会有些奇怪的性格 , 我怕极了她夸奖我 , 便抗拒和爷爷奶奶一起去商店 , 似乎不去 , 石奶奶就不会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
市场上还有一家小店 , 开店的是一对中年夫妻 , 无论什么时候去 , 他俩都一起坐在塞得满满当当的柜台后头 , 柜台里、冷柜里、墙上、架子上 , 到处都是油盐酱醋和零食玩具 , 只在窗边放着一台黑白小电视 , 是店里唯一不会被买走的东西 。 我最爱在这儿“抽奖” , 花几毛钱 , 一大盒排在一起的彩色小格子就任我挑选 , 捅破糊在表面的纸 , 就能抠出一个随机的小玩具 。 偶尔在外面路上碰到这对夫妻 , 我是认不出来的 , 他们似乎天生就该和零食玩具绑定在一起 , 离开了柜台 , 那些五彩斑斓的色彩就从他们身上褪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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