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淤、挖土、灌园:乡间,庄稼人在做农活( 二 )

很长一段岁月 , 除了稻田外 , 村庄里的园土也主要是用来种植诸如小麦、黄豆、花生、红薯等粮食作物 , 只有自留地是用来给各家栽种供人吃和喂猪的种种菜蔬 。 包产到户后的早些年 , 村人也还都是这样 。农历二月 , 点种黄豆 , 挖土种豆正当其时 。 最初的时候 , 我们家的黄豆土是在东茅岭的那条红壤山冲里 。 这山冲被一条自东向西的溪涧隔成两半 , 我家的黄豆土位于进冲的左岸 , 长方形 , 北高南低呈斜坡状 , 北端邻近林场的红砖瓦房 , 南端紧抵溪岸 , 两侧是尺许宽的土埂 , 连着别人家的土块 。 挖土这件耐力活 , 自然是以我的父亲为主 。 他虽然年事已高 , 但作为一辈子务农的老农民 , 他那双生了厚茧子的大手已惯于握锄挖土 , 且经验丰富 。父亲每次肩扛搭锄出门之前 , 总会查看一下锄柄是否松动 。 如果有木楔子破了、松了 , 他就会拿出柴刀或斧头 , 找一块小硬木 , 砍削成合适的楔子 , 打进搭锄头的铁套环里 , 将硬木柄挤压紧实 , 再将搭锄扔进门前的溪水里 , 将木柄、木楔浸泡一阵儿 , 让它们与铁套咬合得愈发紧密 。
《遥望南方的童年》(2007)剧照 。父亲沉默少言 , 性格平和 。 他挖起土来 , 很有范式 。 父亲挖黄豆土 , 从溪涧边一角开始 。 他卷着裤腿 , 赤着双脚 , 每一次高高挥锄挖下 , 他的胸腔里都会不自觉涌出“哼”的一声 , 尖锐的锄齿深深扎入泥土 , 再一撬一拖 , 翻转一大团泥土 。 随即 , 他俯下身子 , 空出一只手来 , 捡拾土团上的杂草 , 扔到田埂上 。 父亲的这套动作 , 标准而机械 , 一直不断地重复着 。 他身后挖过的红土壤 , 色泽鲜艳 , 水分充足 , 松松散散 , 面积也越来越大 。 有时候 , 父亲挖得久了 , 累了 , 就会停下来歇歇 , 或者干脆将搭锄放倒 , 坐在木柄上 , 从衣服口袋里掏出装着土烟丝和纸张的薄膜袋 , 卷了喇叭筒子 , 划了火柴 , 津津有味地吸烟 。黄豆下种之后 , 又得挖土点种花生 。 乡人的经验 , 花生这种作物 , 不能连续两年种在同一块园土 。 否则 , 就会出现瘟蔸现象 , 成片死去 。 我们家的花生 , 通常在不同的土块间轮作 , 无论东茅岭 , 还是土家冲、杨家湾、丰产庙、高岭坳上 , 但凡我们家的园土 , 都曾轮种过花生 。 令人不解的是 , 在园土作物里 , 辣椒也同样具有花生这个奇怪的特性 。端午节前 , 金黄的小麦成熟收割 。 挖麦土插红薯 , 是这个时节的大事 。 这时候 , 天气已趋炎热 , 在大太阳底下挖土 , 即便戴着草帽 , 也是大汗淋漓 。 挖麦土很费事 , 一丛丛刀割后的干枯麦蔸茬子尖锐扎脚 , 它们的根须又发达 , 牵牵连连 , 深入泥土 , 与坚硬的土块联结在一起 , 挖起来十分吃力 。 对于翻挖的大土块 , 还得敲碎 , 就更慢了 。 而插红薯同插早稻一样 , 得抢节气 , 故而我的母亲和姐姐也得一块来挖麦土 。 年少之时 , 我也曾多次挖麦土 , 只是我的双手不善于握锄柄 , 通常几个回合下来 , 手掌指节处就起了大水泡 , 水泡皮破 , 里面红肉可见 , 特别疼痛 。 有时锄齿深扎泥土 , 土块翻不动 , 我就狠狠用力推着锄柄往后撬 , 甚至把锄柄自铁锄套环处生生折断 。盛夏酷暑 , 早稻收割之前 , 园土里的黄豆 , 叶黄梗枯 , 得抓紧砍割 。 早稻收割之后 , 花生又成熟了 , 得及时扯花生 , 否则一场雨下来 , 地里的很多花生就要长芽 。 那时 , 乡人有在扯后的花生土里掏花生的习惯 , 每一块花生土都会被一波一波本村的或邻村的男女老幼掏无数遍 , 掏得松散坑洼 , 高低不平 。 而坚硬板结的黄豆土 , 则需要自家人及时挖垦 , 好趁着烈日晒土杀虫 , 以利于下一茬作物的生长 。霜降前后 , 摘了油茶(俗称 , 实际指摘油茶果) , 收了晚稻 , 紧接着挖红薯 。 这些红薯土 , 连同之前空下来的花生土和黄豆土 , 有的又得挖一遍 , 用来点种小麦 , 以便获得来年的收成 。我们家的菜园 , 一向在村南的丰产庙一带 。 后来 , 我们家建了新瓦房 , 便在附近交换到了另一块菜园 , 并在此建了新茅厕 , 生活愈发便利 。 白菜、萝卜、肥菜、风菜、莙荙菜、冬苋菜、辣椒、茄子、南瓜、冬瓜、苦瓜、丝瓜、高粱、葵花……以及姜葱芹蒜 , 一年四季 , 菜园里不断轮作 。 对于父母和姐姐来说 , 挖土更成了家常便饭 。故乡的园土 , 就这样年复一年被如我的父母亲这般勤劳的乡人挖垦着 。3灌菜园 , 大多是成年妇女的活计村旁的一块块菜园 , 维系着每一个家庭一日三餐的菜蔬供应 。 从春到冬 , 随着季节的变换 , 菜园里的菜蔬品种也变化着 , 生长着 , 绿意盈盈 , 总是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故乡人的饮食习惯里 , 辣椒不可或缺 , 无论夏秋间以时鲜的青辣椒、红辣椒做菜 , 还是冬春间以腌制的酸辣椒、剁辣椒做菜 , 或以干辣椒和辣椒粉做诸般菜肴的调料 , 一年中都离不开它 。 因此 , 在清明时节 , 每户人家挖了一两块或大或小的园土 , 莳上辣椒秧、茄子秧 , 点种豆角和其他诸般瓜菜 , 也就是再自然不过的农事 。 在生产队的时候 , 菜园属于自留地 , 各生产队的菜园大致分布在几处固定的区域 , 每户人家菜园的面积也有严格的划分 。 田土山分到户后 , 各家如何安排菜园 , 灵活性就明显大多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