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淤、挖土、灌园:乡间,庄稼人在做农活( 三 )

夏日的乡村菜园 , 真是一个令人赏心悦目的地方 。 故乡人家种菜的习惯 , 园土的四周通常点种长豆角、丝瓜、线瓜、苦瓜乃至葵花、高粱 , 待豆角苗和瓜秧长得尺许高时 , 沿着土边插一圈修长的木棍 , 交织成网状篱笆 , 围护着里面的辣椒、茄子、苋菜、小葱 。 这些木棍 , 村人叫豆角木 , 高过成人 , 或是上一年用过的 , 或是刚从山间新砍的 。 待到豆角和瓜菜的藤蔓爬满篱笆并开花结果 , 俨然就是高大厚实的绿墙了 , 绿叶纷披 , 繁花斑斓 。 而蓝天白云 , 蝴蝶翩跹 , 野蜂嗡鸣 , 蜻蜓起落 , 飞鸟掠空 , 又正是这个时节菜园里的标配景象 。过了端午节 , 菜园里的辣椒和长豆角陆续进入了盛产期 。 记得年少时 , 我们在村南的新瓦房居住 , 每天一大早 , 母亲就已摘了满满一大菜篮子的青辣椒和长豆角回来 , 有时也装着不少茄子、丝瓜、线瓜、苦瓜、苋菜 , 鲜嫩嫩的 , 无不美好 。想收获一园好菜 , 也需灌溉得勤 , 尤其是在晴多雨少的盛夏 。 村人日常浇灌菜园 , 大多是成年妇女的活计 。 浇灌菜园 , 需掺和小淤或大淤 , 浊气浓郁 , 并不是一件轻松事 。 在我们家 ,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浇菜园的 , 自然是母亲 。母亲每天都跟菜园打交道 , 她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浇小淤 , 什么时候该浇大淤 , 差不多每隔三五天 , 就要挑了小淤、大淤将菜园浇灌一遍 。 浇小淤的日子 , 母亲从卧房里提出两只高大的木便桶 , 桶里积蓄着浑浊发黄的尿液 , 长柄的大竹筒淤勺也一并带上 , 而后挑到水圳边或池塘边 , 舀了水兑上 , 差不多满满一担 , 再低头曲背 , 步履沉重地挑往菜园 , 放在一处适宜的园土边上 。 母亲浇菜 , 无论辣椒、茄子 , 还是豆角、瓜菜 , 园里的每一株都不会遗漏 。 起初 , 她双手握着长柄淤勺 , 每舀一大勺子小淤水 , 会走进辣椒的行间 , 侧身倾斜着 , 将勺子伸向辣椒树蔸适量浇上 , 干涸的土壤顿时洇湿一大块 。 勺中余下的淤水 , 再浇灌下一株 。 她就这样拿着长淤勺 , 不停地在菜园行间进进出出 , 桶里的淤水渐渐少下去 。 当桶子能一手提得动时 , 母亲也往往会将淤桶提进菜园 , 一边浇灌 , 一边挪动 , 这样就浇得更快了 。 盛夏烈日 , 为了减轻土壤的水分蒸发 , 母亲还会割了茅草 , 铺在辣椒和茄子树下 。
《老农民》 (2014)剧照 。比起浇小淤 , 浇灌大淤就更不雅观了 , 既脏又臭 。 那时村间的厕所都大致成片毗邻 , 十分简陋 , 一律是低矮的瓦顶或茅草顶 , 里面很狭小 , 敞口的粪坑上面搁置几块长木板 , 板间留有尺许宽的缝隙 , 供人蹲着出恭 。 厕所用以避羞的 , 或是木门板 , 或是破旧的草席 。 当一个乡人 , 挑着满满两桶污浊的粪汤 , 穿村而过 , 走向菜园 , 一路都臭气熏天 。 好在乡村人家 , 这样的劳动场面大家都习以为常 , 面对一时的不洁并不深以为意 。 何况对于菜园 , 这样发酵透了的有机肥 , 是瓜菜生长所需的最好养分 。三伏天气 , 太阳如火 , 常常久晴无雨 , 菜园的土壤裂开能插进手掌 。 这样的日子 , 菜园里的作物很容易干枯而死 。 每年这个时候 , 乡人灌溉菜园就愈发勤快了 , 几乎每天都要浇灌 , 尤以泼水为主 。 在我上中学、上中专的那些年 , 泼水灌园的日子正值暑假 , 这也差不多是我每日的一项任务 , 并乐此不疲 。泼水灌园通常是在午后 , 太阳渐渐西斜 , 大片的园土里 , 各家的大人和孩子或挑着淤桶 , 或挑着水桶 , 或挑着潲桶 , 甚至铁皮桶 , 桶里的水面上漂着一只瓜勺 。 这一担一担的清水或浊水 , 来自村前的水圳、池塘 , 甚至江流 。 众人汗流浃背挑着 , 进入各自的菜园 , 一瓢瓢舀了 , 泼到辣椒树、茄子树和瓜豆藤蔓的根部 , 将干涸的泥土泼得湿透 。 渐渐地 , 原本晒得病蔫蔫的菜叶儿 , 饱吸了水分 , 又绿油油地恢复了精气神 。泼水灌园的日子往往要持续到农历七月中旬前后 , 此时天气转凉 , 雨水渐多 。 对我来说 , 那些每天挑水灌园的辛苦农事 , 也让我更真切地体会到一饭一菜的来之不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