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自觉的历史②|西班牙在我心中,也在不同战壕里( 二 )


在巴塞罗那 , 有一种瞬间进入平等和自由时代的幻觉 。人们尝试着表现得像是真正的人 , 而非资本主义机器上一个小小的齿轮 。每个人都穿着粗糙的工作服 , 或蓝外套 , 或不同样式的民兵制服 。服务生的脸上没有卑微 , 他们大胆直视着客人的脸 , 礼节性套话消失了 , “你”代替了“您”、“同志”代替了“先生” 。所有的店铺均被收归集体所有 , 而妓女被逼娼为良 。
因战争而导致的物资匮乏和食物短缺 , 也始终困扰着巴塞罗那 。未来的西德总理、诺贝尔和平奖得主维利·勃兰特比奥威尔晚45天来到巴塞罗那 , 他当时的身份是一家北欧报纸的战地采访人员 。勃兰特用一种调侃的语调评价眼前的亢奋与贫乏:“你很快就会习惯几乎没有东西可吃 , 拿红葡萄酒聊以充饥 , 顶多吃一些橄榄;你很快也会发现 , 付小费和拍手叫侍者是不礼貌的 。”
勃兰特对巴塞罗那所闻所见有感而发时 , 奥威尔已经离开 。奥威尔只在巴塞罗那待了七天 , 便被派往阿拉贡 。在开往阿拉贡的列车上 , 奥威尔吃着肥皂味的香肠 , 喝着红葡萄酒 。两人唯一一次同时出现在巴塞罗那 , 在三个半月后 , 准确讲是1937年4月26日至5月10日 , 奥威尔回来休假 。短短半个月 , 他们共同见证了西班牙“内战中的内战”——勃兰特的定义 。然而 , 勃兰特并不认识英籍志愿兵埃里克·布莱尔 , 奥威尔对23岁的德国社民党党员勃兰特也一无所知 。
在阿拉贡的奥威尔 , 领略了西班牙人尤其是无政府主义者的另一面 。他们对很多事情都很在行 , 唯独打仗例外 。他们的极端低效和反强迫症人格 , 让奥威尔怀疑人生 。有一位无政府主义者甚至诅咒交通信号灯 , 因为它干涉了他的驾驶自由 。
马统工党的民兵组织 , 是无政府主义军事风格的集大成者 。他们战训不足、装备更不足 , 即使有也是既老又旧 , 一战时的武器已属上品 , 绝大多数士兵用的是1890年生产的毛瑟步枪 , 配发的手榴弹由于导火索不可靠 , 往往尚未出手就已爆炸 。使用劣质武器的 , 主要是一群十五六岁的孩子 。乌合之众的战术 , 是低配版的堑壕战 。他们蜷缩在初春的战壕里 , 忍受着寒冷、饥饿、困倦和零星的枪声 , 身边窜来窜去的老鼠比敌人更令人心烦意乱 。对于交战双方而言 , 推进战线几无可能 , 拉锯是常态 。毕竟 , 佛朗哥叛军也面临着相同问题:武器和弹药不足 。更何况 , 叛军也是由多血质的西班牙人组成 。
奥威尔将阿拉贡的经历称为一场“莫名其妙的战争” , 他招供:“从1月到3月底 , 除了特鲁埃尔以外 , 那里基本上没有发生什么战事 , 或者说只发生过几次很小的冲突 。3月 , 在韦斯卡周围发生了一次较大规模的战斗 , 我自己只在战斗中扮演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 。”奥威尔的战友、比利时人乔治·柯普则说 , 这不是战争 , 只是一场偶尔夹杂着死亡的喜剧 。
苏联作家、未经总编批准便擅自前往西班牙的《消息报》采访人员伊利亚·爱伦堡 , 有幸成为喜剧的目击者 。1936至1937年 , 他多次出没于阿拉贡地区 。1937年3月 , 共和派部队围攻韦斯卡时 , 爱伦堡也在前线 。很巧 , 他采访的部队正是奥威尔所属的列宁师 。无法确认爱伦堡是否在前线见过一位上穿黄色皮夹克、下套灯芯绒马裤、头戴黑褐色钢盔、扛着老式德国步枪的高个子英国人 。反正 , 在他给《消息报》发回的几十篇战地报道中对奥威尔未着一字 。奥威尔也未在回忆中提及爱伦堡 。两人同在前线 , 互不知晓 。但爱伦堡的报道却佐证了战事乏善可陈 , 他写道:韦斯卡战役很难称得上是一场像样的战斗 。给爱伦堡留下难以磨灭印象的 , 是阿拉贡地区光秃秃的山坡和火红色的岩石 。
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可有可无 , 1937年3月底 , 奥威尔借手部伤口清创手术的机会离开了阿拉贡 , 4月底他回到巴塞罗那休假 。事实上 , 奥威尔有着更大的抱负或者说幻想 , 他想去马德里投奔国际纵队 , 打更带劲儿的仗 。这是奥威尔第二次动加入国际纵队的念头 , 第一次他在英共总书记哈里·波利特那儿碰了壁 , 第二次他连碰壁的机会都没有 。对于这位当了祖传银器来为马统工党战斗的英国人 , 莫斯科给出了差评 。在莫斯科眼里 , 马统工党等于托派 , 等于第五纵队 。众所周知 , 莫斯科是国际纵队的老大哥 , 也是西班牙共和政府的老大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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