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地APP|不得不与为何要?( 四 )


飞地APP|不得不与为何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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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vian Maier | Winnetka, IL (Interior with Telephone), April 1968
不是一定要或一定不要 , 而是身处具体伦理情境时 , 在不得不之外 , 心里冒出的一个问号、一点犹疑、一点举棋不定 。 以我有限的见解 , 伦理学/道德哲学只能且必须在实践中才能得以讨论 , 大体来说有两类可供讨论的内容 , 其一是提供一种既定的价值实践标准 , 令个体遵从;其二是根据个体和群体既有的行为 , 进行价值讨论 。 实际上 , 这两者都无法在真正的哲学层面进行有效的探讨 , 因为真正的哲学思辨并不预设一些先决条件 , 也不指向任何一种确定的结果 , 而伦理学必须要指向一种结果 , 提供一种实践方法 , 在讨论之前 , 它就预设了一些东西:譬如 , 当一个人路过快要被淹死的路人时 , 他应该救还是不救?在问出“救还是不救”之前 , 它就已经预设了“救”和“不救”之间是有区别的 。 归根结底 , 如果单纯在思辨层面讨论道德哲学 , 是无法得出一个所以然来的 。 那么 , 在具体实践中 , 是有既定准则的道德哲学影响我们如何行动的吗?只怕也未必 。 人们做出“善”或“恶”的行动 , 往往受到多种因素影响 , 譬如同伴压力、社会准则压力或他对行动结果的预期等 , 许多层面的因素会在潜意识层面影响到他 , 当他行动的那一刻 , 并不会想着“我要行善”或“我要作恶” 。 还有一个非常关键的影响因素 , 就是情感 。 所谓情感 , 正是个体与他者之间的联结 。 在《白鲸》中我写到一个细节 , 一个套路贷案件中的主犯 , 在穷极恶人之手段 , 将被害人一家赖以居住的房子弄到手之后 , 被害人外婆痛哭流涕求他们留下房子 , 结果这个主犯于心不忍 , 塞给了外婆两千块钱 , 但房子照卷不误 。 这是真实案件中的细节 。 在那一刻 , 那个情境触动了这位案犯 , 因故他做出了一个“善意”的举动 , 哪怕是“伪善” 。 实际上 , 在许多真实案件中 , 都有乍看令人无法理解的细节 , 不能简单地对其进行价值判断 , 这足以说明善恶并不是非黑即白地分布在每个人的身上 , 而是由许多个他做出行动的现场所构成 , 像量子云一样成为一个人的复杂人性光谱 。
于是 , 从一开始只是想了解一桩命案 , 到慢慢发现命案只是一个起点——我意识到我想写的不仅仅是一桩命案 , 而是命案所置身的整个罪侦世界 , 或者说 , 从一起命案的源起——也即一个人的形成 , 去探讨一些问题 。 这便是《白鲸》开头的第一句话: “要想完美的演绎一个角色 , 只有一个办法 , 就是真正成为那个角色 。 ”但这并非问题的核心 , 问题的核心是:“存不存在一种可能性 , 当你真正成为那个角色之后 , 你就真的成为了那个人?”既然人性本无善恶之分 , 而是由后天造化所逐渐形成 , 一个人的人性光谱是由他做过的所有行为所构成 , 当他被放置在一个充沛的情感处境和伦理选择中 , “不得不”去做一些他处在原本的生活环境不会去做的事 , 那么 , “为何要”是否也会逐渐在他身上被唤醒?就我的实践经验而言 , 驱使我做出一些“为何要”的行为的动机 , 似乎并非受到预设的道德意识的敦促和制约 , 而是我发现做完这件事 , 感觉不赖 。 无论怎么分析这其中的心理机制 , 都不能改变“我感觉不错”的这样一种情感体验 。 于是 , 当再一次面临相似的情境时 , 我很有可能会选择继续这样做——而这取决于一个前提 , 即我身处这样一个特殊的环境 , 被推到了这样一个位置 。 假设将一个麻木不仁甚至十恶不赦的人 , 放置在一个需要他不断“惩恶扬善”的环境中 , 他“不得不”做出的行动 , 是否反过来会改变他本人呢?如果以结果论 , 我们或许会同意对一个人的综合价值判断只需通过他的全部行动本身来进行 , 那么 , 一个内心险恶的人如果所行均乃善果 , 我们是不是可以说他并非恶人?存在这样一种人吗?在由行为所定义的一个人的人性之上 , 是否还有一种更为本心的本性?一个业已“形成”了的人 , 他接下来的行为是否能够改变之前的行为或环境所塑造出的自我?除了这个最核心的问题及其衍生问题之外 , 我还想展示的 , 是一个犯罪者、受害者与执法者共同构成的现实罪侦世界 。 这个世界非常特殊 , 其特殊之处不仅在于它本身所具备的极端因素 , 还在于由此衍生出的人与人之间的特殊关系 , 但其实又没那么特殊 , 一个人并不会因为他犯了法就变得和其他人不同 。 实际上 , 在暂时中止我的实习工作准备着手写作这篇小说时 , 我已经几乎失去了写它的动力和兴趣 。 因为我知道我没有办法写出我想表达的全部东西 , 而要将它们全部表达是不可能的——无论是虚构还是非虚构都在此触礁 , 除非让人真正经历这一切 。 也正是知其所不能 , 我才仍然将它写了出来 。 在完成的过程中 , 我真切感觉到一个人正在形成 , 他并非是我创造出的 , 而是活生生的存在着 。 小说完成后 ,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完全没有在小说中写过哪怕一句这个人的心理活动 , 读小说的人不明白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 其实连我自己也不完全了解 , 他在想什么 , 我只能推测 。 为什么小说是这样的 , 全然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 他为什么这么做 , 我也只能推测 。 我只能替他写出他给我的事实信息 , 并不能写出他没有透露给我的内心活动 。 也因此 ,在小说写到末尾时 , 我感到莫可名状的难受 , 就像是在看一个熟悉的人的一生 , 我知晓他的结局 , 尽管那不是我希望的 , 但也毫无办法 , 他早已独立于我 , 不再受我的控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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