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财产归儿子?一个农村女儿的房产官司( 三 )

家庭财产归儿子?一个农村女儿的房产官司
李丽现在租住的小区也是回迁小区 , 跟贾村一样 , 它们都是石家庄城中村改造政策的结果 。那时 , 作为一个小孩 , 李丽一方面觉得自己不应该去管父母的事情;另一方面 , 她怕父亲 。 一直到现在李丽都记得 , 小时候哥哥李飞因为偷了家里的20块钱 , 被李铭吊起来打 。 当时她只有几岁 。 父亲倒是没打过她 , 但给她立的规矩却不少 。 比如用筷子的方式不对 , 父亲会用筷子敲她;逢年过节待客 , 李丽夹菜只能夹面前的菜 , 够不着不能站起来;给别人倒酒要倒满 , 倒茶要倒八分满 , 壶嘴不能朝向人 , 做错了则会被当场数落 。“小时候一到过节 , 父亲这边的大家庭就会组织聚会 , 大人们在一起喝酒 , 喝多时 , 别家的女儿都敢教训自己的老爸少喝点 , 我就没有这个胆子 。 我在家里不是有什么想说的就能说的 。 我说什么话都会斟酌着说 。 ”李丽告诉我 , 父亲的眼睛就是她的信号塔 。 “一旦我做错了什么事 , 父亲就会瞪眼 , 眼睛又凶又大 。 只要他一瞪眼 , 你就会制止自己的行为 , 这好像变成了一种默认行为 , 什么都不敢说 , 什么也不敢做 。 你会觉得这个人是暴力的代表 。 我爸是家里氛围的主导者 , 他开心 , 全家就开心 , 他不高兴 , 全家就冷了 。 ”母亲张秀菊开始跟李丽提起丈夫李铭的家暴是在2009年之后 。 李丽那一年读大学 , 闲暇的时候 , 她已经能够做兼职打工赚钱了 。 李丽发现她和母亲的关系发生了转变 。 最早时母亲做一些简单的事情会寻求她的意见 , 比如买东西会让她把把关 , 她手上的镯子就是她们一起挑的 。 母亲种花 , 想要弄些新的品种 , 也会让李丽先看看哪些好看 。 赚钱多一点后 , 李丽还给母亲买了手机 , 给家里换了电视 。 李丽猜 , 这些在张秀菊看来 , 或许都是她自立和可依赖的表现 。对丈夫常年的家暴 , 张秀菊之前也求助过 。 她找过娘家的兄弟 。 起初 , 李丽的几个舅舅也很气愤 , 有几次他们还带着人到家里来警告父亲李铭 。 然而 , 家暴的次数多了以后 , 不知道是疲了 , 还是觉得爱莫能助 , 舅舅们不再愿意掺和进来 。 “劝这个不听 , 劝那个也不听 , 不管了 。 ”李丽的一个舅舅告诉我 。偶尔 , 张秀菊也跟关系好的同事讲 , 但无一例外 , 大家都劝她再忍忍 , 有的人还会说:“毕竟已经忍了这么多年 。 ”所以 , 当母亲跟李丽开启关于家暴的话题时 , 李丽明白 , 母亲是没有人可以诉说了 。家庭财产归儿子?一个农村女儿的房产官司
李丽现在租住的小区附近李丽读大二时 , 母亲又挨了打 , 寒假时李丽回到家还能看到母亲脸上的青色伤痕 。 在听了母亲的倾诉后 , 李丽决定为母亲主持公道 , 她下了很大的决心 。 晚饭后 , 她要求父亲、哥哥、母亲留下来 。 李丽并没有觉得发言很难 , 她只是在母亲以往陈述的基础上整理了思路 。 她记得有一句话是对父亲说的:“以后 , 不能这样了 。 ”话音刚落 , 哥哥就接过了话头 , 开始谈家里财权的问题 , 话题就这么转移了 。对于这次不成功的谈话 , 李丽印象最深的是 , 那天母亲和李丽坐在一起 , 哥哥和父亲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 后来李丽想 , 她的这次行为不仅没有解救母亲 , 而且还将她公开放到了哥哥和父亲的对立面 , 反而将这个家庭的内部矛盾激化了 。 张秀菊后来的痛苦从她留下的照片上都能看出来 。 年轻的张秀菊是爱笑的 , 她长着一张多肉的脸 , 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 , 脸上的表情轻松自在 。 这样的笑脸出现在城墙边、动物园里、盛开的花朵前 。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 , 会发现后来的照片上 , 尤其是50岁以后 , 她的额头、眉梢 , 甚至眼睛里都是长年结成的苦闷 。起诉贾村有个规矩 , 当去世的人被抬进殡仪馆时 , 遇到门槛 , 亲人们就要高喊逝者名字 , 提醒逝者“看着点 , 别撞到了” 。 李丽说 , 当耳边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时 , 她依然觉得母亲还在 , 只是躺在那里 , “你们当她是小孩吗?怎么可能被绊到” 。 但当母亲被推进火化炉的那一刻 , 李丽放声大哭:“我才知道我妈要走了 , 不在了 。 我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妈妈了 。 ”母亲去世后 , 李丽收拾她的遗物 , 翻到了很多有着母亲字迹的A4纸 , 上面全是母亲抄录的与离婚和家庭暴力有关的法律条文 。 李丽将这些拿给我看 。 其中一条写着:“家庭暴力 , 包括身体暴力、性暴力、精神暴力……众多受害人生活在痛苦、愤怒和恐惧之中 。 ”这些纸张中 , 还有张秀菊草拟的离婚起诉状 , 在离婚理由一项中 , 张秀菊写道:婚后发现家庭暴力 , 多次打骂 , 因是村里人怕被嘲笑 , 一忍再忍实在忍不下去了 。家庭财产归儿子?一个农村女儿的房产官司
李丽居住的小区这些内容写于2016年下半年 。 李丽说 , 在跟父亲又一次发生冲突后 , 母亲张秀菊离家去了北京 。 她找了一份保洁的工作 , 清闲时就去图书馆查文献 , 满心都是离婚的想法 。 收拾母亲的遗物时 , 李丽的内心充满了自责 。 这种自责源于她和母亲的比较 。李丽说 , 她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试图逃离这个家庭留给她的印记 。 比如谈恋爱 , 父亲沉默、脾气拧 , 她喜欢开朗一点、善于沟通、不钻牛角尖的性格;母亲出去玩 , 父亲阻止 , 她希望另一半给她足够的自由 , 她想出去玩就能出去玩;她交往的男性 , 首先要看的就是家庭是否和睦……她发现她选择对象的标准几乎是这个家庭的对立面 。 在同前夫结婚前 , 她给他约定了两件事情 , 放在第一位的就是不能家暴 , 一旦动手 , 立刻离婚 。“我能够选择 , 母亲却退无可退 。 ”不管是亲人、朋友乃至她自己 , 从来没有人跟母亲张秀菊提过“离婚”这样的字眼 。 虽然他们的身边 , 离婚已经是很常见的事情 , 很多年轻人结了离 , 离了又结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 , 对于50多岁的张秀菊来说 , 忍耐是比离开更好的选择 , 不管是为了孩子 , 还是为了自己日后的养老 。 张秀菊却是不愿意的 , 她说“自己一直过不了这个坎” 。 “如果当时我已经独立有工作 , 能多赚点钱 , 能够支撑她 , 她的心情能好点 , 也许就不会生病了 。 ”李丽想到小时候母亲的那次离家出走 。 后来她曾问过母亲那晚去了哪里 , 张秀菊回答:“我在村头坐了一晚上 , 觉得自己没处可去 , 就回来了 。 娘家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 ”李丽最初将父亲和哥哥告上法庭 , 争一套房子 , 是为母亲感到愤慨 , 也是完成母亲想要拥有一个“小窝”的遗愿 。 然而一审败诉了 , 二审也败诉了 。 法院的两次判决都说应该尊重乡俗民约 。 法院认为 , 回迁房属于福利补偿措施 , 张秀菊已经去世 , 不能享受这种福利 , 而李丽婚后另居 , 回迁安置房也不涉及她的利益 。 李丽觉得这个结果不公平:拆迁协议是在母亲去世前签的 , 拆迁所得按户下发 , 每个家庭成员都应该享有权益 , 凭什么母亲为这个家庭付出一辈子 , 却得不到房子 。二审结束后 , 她又提起上诉 , 2020年的一审、二审重审的开庭结果还是判她败诉 。 她觉得在农村 , 如果她作为一个女性 , 和男性一样能够单独立户 , 那么她就能申请宅基地 , 这样拆迁的权益就该有她的份额 。 而如果母亲在年轻时享有这样的权益 , 她就不会在跟父亲争吵后无家可归 。 在李丽看来 , 打官司就有了更大的意义 , 即为农村女性争取权益 。李丽不断地阐释她的这个逻辑 。 她在讲话时经常将“女性”“权利”“不平等”这样的字眼挂在嘴边 , 她太需要获得自我认同了 。 自从她将父亲和哥哥告上法庭后 , 有人支持他 , 但更多的人反对 。 反对的人认为她作为一个女儿 , 去跟父亲和哥哥争家里的财产 , 是没见过的事情 , 不应该 。2019年年中 , 李丽抑郁了 。 一部分原因是官司进展不顺 , 另一部分原因则来自她对自己婚姻的审视 。 丈夫张宁结婚后很少做家务 。 李丽跟他吵 , 她担心 , 如果这样下去 , 自己就会变成母亲的样子 , 什么都得干 , 一辈子辛苦劳累;张宁则会变成李铭 , 对她指手画脚 。那一段时间 , 她觉得自己被放在火架上烤 , 生活里的一点细枝末节都能在她这里迅速生根发芽 , 长成巨大的恐惧 。 两人最终于2019年办理了离婚 。 状态不好时 , 李丽写过很多次遗嘱 , 就在手机上 , 按着当时母亲写给她的格式 。 刚开始 , 遗嘱里会详细说明遗产对于丈夫和孩子怎么分配 , 后来离了婚 , 她就更新 , 将自己的财产全部留给女儿 。 这其中 , 也包括那套她还没有从父亲、哥哥那里争到的房子 。李丽总会想到母亲离家出走去北京打工时 , 她去看母亲的那几天 。 母亲住的是集体宿舍 , 上下铺 , 母亲住下铺 。 李丽觉得母亲的状态比以前好了许多 , 最明显的变化是母亲的聊天话题已经不再是控诉父亲的暴力 。 她会带李丽去买栗子 , 会讲稻香村的糕点太甜了 , 会讲自己每天就是擦擦楼梯扶手 , 干活不累 。 张秀菊还买了一件轻薄的羽绒服 , 两三百块钱 , 她夸赞衣服“又轻又薄又暖和” , 这是以前她不舍得买的 。 “我当时觉得母亲之前是被困在了原来的环境里 , 所以走不出去 , 现在环境改变了 , 不被有父亲、哥哥的生活包围着 , 她的状态也好了 。 ”这是李丽的记忆中 , 母亲张秀菊为数不多的开心的日子 。(文中李铭、李飞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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