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名字叫“喂”的女人( 五 )

后来 , 很多在场的人都向我描述了那个场景 , 很多人掉了泪 , 德良的弟弟德砖红着眼 , 转过身去 。 “一个80多岁的老妈妈对她60岁的女儿喂饭 , 像对一个在自己膝下的小女孩一样 , 好像德良还是一个小女孩 。 ”王正直说 。德良扶着妈妈回屋 , 转过身 , 对王正直露出了此行的第一个笑 , “她到现在才知道 , 我是送她回家的 。 ”德良和妈妈 , 坐着说了许多话 , 爸爸晚一点到来 , 他们三人并排坐在沙发上 , 在会面的一个多小时里 , 妈妈和爸爸一直紧紧拉着她 , 他们说了很多很多话 。 妈妈的眼神哀哀的 , 一直没有离开过德良 。 一家重聚的地方是德砖刚搬进去没多久的安置房 , 按风俗新房里不能哭 , 但德良的妈妈还是没能忍住眼泪 。李新梅那天晚上发了一个朋友圈 , 是家人一起吃饭的视频 , 黄德峰、王正直和罗其利等人唱了一首布依族民歌《知客调》 , 那是迎接远方来客时唱的歌 。 有一位同学给李新梅留言:“原来你有一个大家庭 。 ”李新梅告诉我 , 看到那句话的时候 , 她很想哭 , “他说我原来有一个大家庭 , 我特别高兴 。 ”©受访者提供
“这儿不属于她了”对德良来说 , 一切都物是人非 。 原来的吊脚楼已经不见了 , 家门口的芭蕉树和板栗树也没有了 。 父母搬进了二弟德勇在山上的平房 , 要坐二十分钟的三轮车才能抵达 。家里一切都变了 , 唯一不变的是贫穷 。 屋子年久失修 , 破败不堪 , 屋里几乎没有家具 , 父母卧室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 , 衣柜里没几件衣服 , 父亲的衣服堆在床上 , 又脏又乱 , 看上去很久没有洗过了 , 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一个可以取暖的长方桌 , 厨房的灶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 。
父母老了 , 面容衰朽 , 德良也老了 , 头发灰白 , 但她却仿佛突然又变回了二十多岁的女儿 。 德飞记得 , 大姐以前就是家里最勤快的 , 活干得最麻利 , 在这里 , 她变得很忙 , 打扫屋子 , 给父母做饭 , 她学会了这边煮米饭的方法 , 先把米放进水里煮熟 , 再用漏斗把水滤干 , 这样蒸出来的米饭更香 。 她给父亲洗了脏污的外套和裤子 , 被子拿出去晒了 , 装进干净的被套里 , 喂院子里的鸡和狗 , 她甚至还给邻居种了点白菜 。李新梅无法不注意到妈妈的变化 , 她总是没事儿抿着嘴笑 ,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 。 妈妈跟外公外婆说李新梅成长的趣事 , 语气甚至有一点撒娇的意味 。 在这里 , 妈妈有许多可以说话的人 , 李新梅有一天看到她和一个邻居手拉着手 , 一边走一边说笑聊天 , 光顾着说话 , 连站在路边的女儿都没看到 。 “有种感觉就是她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 不再是一个异类了 。 ”李新梅说 , 妈妈最常说的一句话变成了:“我不走了 , 要走你走 。 ”她的愿望注定遥不可及 。 这个家庭看上去并没有能力收留一个突然归来的女儿 。 父母没有收入 , 二弟德勇带着妻子在外打工 , 收入微薄 , 小弟德砖是贫困户 , 平时做个小工 , 需要养四个孩子 。李新梅也不想让妈妈留在这儿 , 她买了10月30号的机票 , 这是一场短暂的、只有12天的相聚 。 她让小舅德砖去给妈妈做思想工作 , “你去跟她说 , 这儿不是她家 , 是二舅家 , 人家家里5个孩子回来没地方住 , 她不能在那住 。 她根本不知道这儿不属于她了 , 她家在那边(河南) 。 ”但德砖并没有开口 , 去山上接妈妈离开的过程 , 比李新梅想象中顺利许多 , 她给德良看了外孙的视频 , 告诉她 , 过年再带她过来 。 德良竟没有多说什么 , 她温顺地去拿自己的包 , 看上去很平静 , 但把衣服塞进包里时还是哭了 , 外婆也红了眼 。在其他人说话的间隙 , 德良一个人坐在院子的椅子上 , 呆呆地望着被白雾笼罩的远山 , 目光空茫 , 身形佝偻 。
离开之前 , 李新梅想给德良装个助听器 , 因为安装过程需要被安装对象的即时反馈 , 在河南无法实现 。 她想趁着德飞能和妈妈沟通 , 在离开贵州之前装一个 。 但德飞在一个生产女包的工厂做工 , 请假很难 , 这个计划最终未能实现 。一场大团圆之后 , 德良可能还是要回到那个无人倾听、只能自言自语的世界 。 在德砖家等车的过程中 , 李新梅和朋友在说笑 , 小弟德砖在看手机 , 德良看着他们 , 说了几句话 , 没人回应 , 她只好扭头去看电视 , 电视里正在播一个谍战剧 , 只占了很小一点屏幕 , 她不会使用遥控器 , 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个小屏幕放大 , 只好盯着那个小屏幕 , 看了很久 。她身上有一些东西永远地被摧毁了 , 回家也并不能挽救什么 。 她找不回自己的年纪 , 父母早已忘记了女儿被拐时的准确年龄 。 在德砖家 , 德良还是会自言自语 , 李新梅告诉我 , 德良说的是:“粮食丢了……孩子没了 。 ”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 她活在自己的时间与创伤里 , 仿佛再也没有往前走过 。如果非说有什么改变的话 , 可能是她的人生终于有了些许盼头 。 走之前 , 德良跟邻居聚会 , 她告诉她们:“我先回去带孩子 , 等过年了 , 蒸好馒头就回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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