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名字叫“喂”的女人( 四 )

一个名字叫“喂”的女人
连结一个名字叫“喂”的女人
德良的父母罗其利随后打听到 , 德良的父亲88岁 , 妈妈84岁 , 依然健在 , 她拉了德良的弟弟进群 , 给他看了德良年轻时的照片 , 他确定 , 那就是家中失踪的大姐 。第二天中午 , 德良的小弟德砖拿着手机 , 让父妈妈跟德良视频 , 德良看到的是两个枯瘦的老人 , 妈妈戴着布依族的深蓝色头巾 , 辨认了一会儿之后 , 她叫了一声 , 妈妈 。 两个老人开始抹眼泪 , 德良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 她问 , “你是不是哭了?我不见了 , 你就哭了吧?你是不是到处找我啦?”李新梅落了泪 。在视频确认之前 , 李新梅都还在怀疑 , 这是不是个骗局 。 她找了那么多年都找不到 , 怎么可能在两天半的时间里就找到了呢?李新梅告诉了邻居 , 邻居的第一句话是:“花了多少钱?”她说没花钱 , 对方不相信 。 她跟朋友讲了这个事情 , 朋友也不信 , 自己加了黄德峰的微信 , 旁敲侧击地问他是不是对李新梅有其他想法 。 黄德峰有些无奈 , 他不得不用最基础的方式跟李新梅解释:“我是公务员 , 王正直姐姐是黔西南电视台的语言专家 , 周教授也是布依族文化的专家 , 我们都是有国家职业的人 , 也不会因此收你一分钱 。 ”事实也是如此 。 李新梅曾想在群内发个红包都被黄德峰制止了 。 李新梅说 , “从开始到最后 , 就到现在 , 我都没有一丁点付出感觉 , 最多也就给他们录我妈妈几个视频 , 没了 , 没什么付出 , 全程都是他们在付出 。 ”一个名字叫“喂”的女人
中间三人从左到右为黄德峰、王正直、李新梅黄德峰告诉我 , 因为人口较少的关系 , 布依族人之间的连结会更紧密 。 另外一个原因也许是同病相怜 , 群里很多人都能讲出一些家族里女性被拐卖的故事 , 罗乾的小姨、罗其利的堂姐、王正直的表姐……有些找回来了 , 但大部分杳无音讯 , 给家庭留下巨大的黑洞 。 罗乾告诉我 , 在90年代打工潮兴起之前 , 布依族女性被拐卖的事情曾多次出现 , 语言不通 , 被拐卖了很难找回来 , 要找回来也要很多年之后 。 人贩子会精心挑选拐卖对象 , “看你的兄弟强不强、父母强不强 , 如果在当地有威望 , 你敢拐卖他女儿是不可能的 。 ”德良的妹妹德飞说 , 姐姐被拐卖的时候 , 弟弟妹妹年龄很小 , 父母都是老实人 , 家里穷到吃个馒头都困难 , 妈妈要把馒头藏起来 , 先给小的孩子吃 。 “他(人贩子)就是觉得我们好欺负 , 要是我们都大了 , 他不敢的 。 ”王正直告诉我 , 她后来知道 , 德良的耳朵并非被人贩子打伤 , 而是先天性听力弱 , 脑子也慢 , 拐卖之前 , 她嫁到邻村 , 被夫家嫌弃 , 丈夫默许三个人贩子带走了她 。 两周之后 , 父亲发现女儿不见了 , 拎着刀去了人贩子家里 , 对方恳求他 , 说一定把德良找回来 , 但最终无果 。黄德峰想 , 这次能找到亲人 , 除了幸运以外 , 很大程度是因为德良还会说母语 , 还保留了完整的口音 。德良的故事在当地流传开来 , 罗其利告诉我 , 六盘水发耳镇的一群人仿照他们的做法 , 帮助一位在山东的布依族人找回了家 。一个名字叫“喂”的女人
回家9月14号 , 跟父母视频完之后 , 德良整晚没睡 , 她跟李新梅说:“还活着 , 还在呢 , 我们找拖拉机赶紧去吧 。 ”早上起来的时候 , 李新梅看到妈妈收拾出来整整五大包行李 , 堆在床上 , 全是她这些年给她买的衣服 , 大多没穿过 , 还是新的 。李新梅告诉妈妈 , 现在回不去 , 要收秋之后才能去 , 她订了10月17日从郑州飞贵州兴义的机票 。 德良仿佛听懂了 , 又仿佛没听懂 。 她并不知道是谁帮她找到了父母 , 以为是李新梅按手机按出来的 。 一看李新梅打电话 , 她就盯着看 。 存着二十四道拐图片的iPad也不给孙子玩了 , 害怕没电 。终于到了去机场的日子 。 她们坐完三轮车 , 又倒出租车 , 又倒大巴车 , 在机场附近的宾馆住了一晚 , 第二天又飞行了两小时40分钟 , 跨越了1359公里 。 这是她们出过的最远一趟门 。她们在黔西南布依族自治区的首府兴义落地 , 迎接她的是王正直、黄德峰、罗乾等人 。 他们准备了鲜花和横幅 , 在场的还有几家媒体 。 王正直记得 , 所有人都很激动 , 甚至有几个志愿者掉了泪 , 但身处目光中心的德良看上去很平静 , 甚至表现得有些失望和生气 。只有李新梅理解妈妈的心迹 , “她开始很盼望 , 觉得下了车就是(家) , 但每次都不是 , 每次都不是 。 ”每倒一次车 , 德良看上去都更生气了 , 到后来根本不拿正眼瞅李新梅 , “她可能觉得我在骗她吧 。 ”王正直也感觉到了这种情绪 , 从兴义到晴隆的路上 , 德良的脸色一直不好 , 王正直一边开车一边跟她说话 , 她不搭理 , 反复说着:“来这么远的地方干什么?要带我去哪儿?”下车后 , 德良坐在了路边 , 因为晕车 , 她露出了难受的表情 。志愿者没有预期过这样的场景 , 王正直很无措 , 一转头 , 突然发现身后迎出了一群人 , 大都穿着簇新的传统服饰 , 那是布依族出席重要场合时穿的衣服 。 唯一的例外是一个包着灰色头巾的老人 , 她的衣服看上去很旧了 , 整个人小小的 , 身高大约只有一米二左右 , 枯瘦如柴 , 她的年纪很大了 , 缓慢地走到德良跟前 , 左手端着一碗白米饭 , 右手夹了一筷子米饭 , 喂到德良嘴边 。那是德良84岁的妈妈 , 依照布依族的传统 , 从外边回来 , 要吃家里一口热饭 , 以后就不会再丢了 。 德良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 她扶着妈妈的手 , 努力想吃一口 , 还是没吃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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