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名字叫“喂”的女人( 二 )

李新梅爸爸妈妈和妹妹 ©受访者提供在李新梅印象里 , 家中大多数时候都是安静的 , 爸爸看电视 , 妈妈也看电视 , “没什么交流 , 也不知道交流什么 。 ”在这个4000多户人的村子里 , 妈妈是一个异类 。 村里的女性常坐在一起剥花生 , 别人说话的时候 , 妈妈会认真地看 , 认真地听 , 李新梅觉得 , “她应该是装作在听吧 , 反正就是觉得自己必须得融入一下 。 ”别人笑 , 她也笑 , “有时候别人在嘲笑她 , 她都觉得别人在给她说一个笑话 。 ”当被人盯着看时 , 妈妈会突然说很多话 , 好像迫切地想要解释些什么 , 而周围的人会陷入尴尬的沉默 , 遇到这种状况 , 丈夫李伟会用手势比划着:“回家吧 , 不要说话了 。 ”李新梅懂事之后 , 渐渐意识到自己和别人的不同 。 妈妈送她去上学 , 长相让好奇的同学频频注目 , “看 , 李新梅的妈好丑啊 。 ”此后她很少再和妈妈出现在同一场合 。 妈妈总是站在村东头的坡上等她放学 , 她和同学走在一起 , 看到妈妈过来 , 扭头就往家里走 。 “会被别人指指点点 , 感觉挺自卑的吧 , 人家都是个正常妈妈 , 能说话 , 干什么都可以 , 你什么都不能 。 ”妈妈很勤快 , 会做精致的布艺 , 她给李新梅做好看的鞋子和小书包 , 自己绣上彩色的花纹 , 和河南当地的图案都不一样 。 李新梅背着书包去学校 , 有同学羡慕她有这么别致的书包 , 但她痛恨这种让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 , 仿佛和妈妈一样 , 自己也成了同学眼中的异类 , 她把书包送给了同学 。到小学五年级的时候 , 李新梅才明白“姥姥”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 总有好事的邻居来问 , 去过你姥姥家吗?见没见过你姥姥?李新梅想 , 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起 , 她隐隐地希望妈妈能找回家 , “我挺想有个姥姥的 , 是少数民族的 , 或者国外的 , 也不会被别人看不起 , 最起码有个家了 。 ”
李新梅2017年底 , 李伟被确诊食道癌 , 在医院治疗了三个月 , 效果甚微 。 李新梅不想让爸爸死在医院 , 她带他回家见家人最后一面 , 然而 , 他在路上就断了气 。 遗体抬进门的时候 , 妈妈仿佛不相信 , 上去推了推李伟的胳膊 , 继而大哭 。在李新梅印象里 , 妈妈从来没有为李伟哭过 , 那是第一次 。 夫妻很少交流 , 也无法交流 , 用李新梅的话说 , “是个搭伙过日子的关系 , 但时间长了 , 人都有感情的 , 这都不是感情 , 是亲情了 。 ”李新梅记得 , 父亲办完丧事第二天 , 一家人在桌上吃饭 , 妈妈自言自语地说:“你爸死了 , 我也准备走了 , 我也回家了 , 你们(姐妹)俩在这儿吧 。 ”“我妈平时最起码有个伴 , 一下子少了伴之后 , 感觉就是孤零零的感觉 , 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 ”李新梅说 。她失去了现在的家 , 也找不回原来的家 。 在接下来不到一年的时间里 , 李新梅觉得 , 妈妈好像迅速衰老了 。妈妈很少笑 , 只有在和外孙在一起的时候 , 才有一些发自内心的笑容 。 去年有一天 , 李新梅躺在屋里 , 妈妈在外边哄孩子 , 她突然听到妈妈在低声地唱歌 。 她平时说话声音低哑 , 还有些漏风 , 但唱歌时声音清亮甜蜜 , 李新梅听不懂她在唱什么 , 只觉得不像60岁的老人 , “像那种二十几岁的女孩子” , 她想要录下来 , 但妈妈唱了短短的一段 , 就不再唱了 。
比侬 , 回家今年9月 , 李新梅偶然在一个短视频App上刷到了一条布依族语言的教学视频 。 对方的语音听起来很熟悉 , 吃饭是“更号” , 喝酒是“更涝” 。 她加了这个名叫“峰萧萧”的博主的微信 , 描述了妈妈的情况 , 想让他听一听 , 妈妈说的是不是布依语 。“峰萧萧”真名黄德峰 , 布依族人 , 是贵州兴义某县的公务员 , 他看上去沉稳安静 , 说话很有条理 , 平时喜欢在短视频网站发一些教学视频 , 推广布依语 。 他告诉我 , 布依族大约有300万人口 , 97%都分布在贵州 。 他出生于1992年 , 他说自己这一代人还会说布依语 , 但下一代小孩很多不会使用布依语了 。 “很多人对本民族的母语可能是比较自卑 , 他就觉得说本民族语言的话可能就是一种落后的表现 , 所以现在年轻一代的90后父母就不愿意再把自己的母语传承给下一代 。 ”他记得 , 李新梅加了他的微信之后 , 好几天都没有发妈妈的录音过来 。 直到9月10号深夜 , 黄德峰才收到一条6秒、一条18秒的语音 , 语音里李新梅的妈妈念叨着回家 , 哭着说:“孩子再也找不到了 , 孩子哪儿去了?”李新梅记得 , 那次哭泣的起因是自己的儿子不小心坐了家里的神龛 , 犯了妈妈的大忌 , 在她看来 , 那是对神灵的亵渎 , 她一直哭 , 不停地说话 。 “她可能觉得丢失的那个孩子再也找不回来了 , 我觉得我妈特可怜 。 ”李新梅向我回忆那个场景的时候 , 眼睛红了 。黄德峰几乎是在听到录音的第一秒就确定 , 那就是布依语 。 尽管已经离家很久 , 但老人的语言没有任何汉化的痕迹 , 使用的词汇都非常正宗 。 黄德峰让李新梅发一张妈妈的照片过来 , 照片里 , 她围着一个红格子的围裙 , 袖子挽起 , 蹲在院子里 , 看向镜头的脸上没有笑容 , 随着年岁的增长 , 眉骨显得愈发地高 。 “我一看她的长相 , 就百分百确定她是布依族 。 ”黄德峰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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