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三明治|神童与录音机 | 三明治×林培源短篇小说工作坊( 三 )


令刘恪和妻子抓破头皮也想不到的是 , 后面几天 , 情况愈加严重了 。 一次语文测试 , 儿子连《滕王阁序》也背不出来了 , 他握笔的手在抖 , 面对空白的纸张 , 就像面对起伏不定的大海 。
班主任打来电话 , 把儿子近期在学校的异常和他们沟通了 。 刘恪说 , 我们也不知道孩子怎么了 , 可能学习太累 , 有厌学情绪 。 班主任说 , 下月就是全国挑战赛了 , 能不能卫冕冠军 , 关系到市里的名誉 。 刘恪在电话这头唯唯诺诺 , 挂了电话 , 他焦头烂额地来回踱步 。 妻子从他紧皱的眉头中 , 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 。 你说 , 我们是不是给孩子太大压力了 。 刘恪揉了揉额头 , 坐回沙发上发呆 。
他们惴惴不安地等儿子放学 。 这一次 , 儿子没有和父母打招呼 , 进了门 , 书包也没搁下 , 鞋也没脱 , 一屁股坐到了地板上 。
刘恪和妻子面面相觑 , 这时 , 儿子突然背起了《赤壁赋》:“……寄蜉蝣于天地 , 渺沧海之一粟 。 哀吾生之须臾 , 羡长江之无穷 。 挟飞仙以遨游 , 抱明月而长终 。 知不可乎骤得 , 托遗响于悲风……”后面的句子 , 堵在喉咙里 , 怎么也吐不出来 。 儿子挠着头 , 憋红了脸 。 母亲咬着嘴唇 , 站在他身边 , 想安慰他 , 又不敢发出声音 。 从前儿子读起古文来 , 都是摇头晃脑有板有眼的 , 但这一刻 , 他的表情痛苦极了 , 脸部扭曲 , 拳头紧握 , 好像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 妻子终于忍不住 , 捧住他的脸 , 将他往怀里靠 , 轻轻拍着他的肩 。
儿子怔怔的 , 眼睛发红 , 他抽泣着说 , 妈 , 我怕……
现在 , 刘恪想起这些 , 心口还是一阵痛 。 起初他们都觉得 , 这一切只是暂时的 , 他们向学校请假 , 带儿子去外地散心 。 在外地的那几天 , 儿子的情况有了好转 , 他们坐缆车 , 爬山 , 又看了不少名胜古迹 , 儿子就像放归山野的小动物 , 连脚步也轻快了 。 刘恪和妻子心中一阵暗喜 。
谁也不曾料到 , 在外几天的表现不过是种“假象” , 回来后 , 儿子的“病情”急转直下 , 起先 , 他的记忆出现了紊乱 , 先是词语 , 后是句子 , 竹笋似的 , 一层一层从身上剥落 。 每天清早醒来 , 他都会浑身出汗 , 坐在床头 , 不想穿衣 , 不想刷牙洗脸 , 也拒绝吃饭和上学 。 不管父母怎么劝 , 他就是不肯动弹 。 母亲蹲在他跟前 , 安慰他 , 有什么心事 , 和妈说 。 儿子抬起眼 , 母亲发现 , 他的眼底布满血丝 , 原来他一整晚都没有合过眼 。
刘恪和妻子带他去省城最好的医院看病 , 医生检查了五官 , 也测了智力 , 并没有检查什么异样 。 医生纳闷 , 他行医这么多年 , 从来没碰过这种怪状 , 眼前这个孩子 , 语言能力完好 , 也没有什么认知障碍 , 奇怪的地方就在于 , 他无法像常人那样进行记忆 。
医生打了个比方说 , 孩子现在的状态 , 就像电脑出了故障 。
刘恪的妻子哭了 , 差一些就向医生跪下 , 她问医生 , 我家孩子的病到底能不能治?
医生没有给出肯定的回答 , 只是开了处方 , 让他们到药房取药 。
医生说 , 我把这个病例记下来 , 有新的发现我会给你们电话 。 临走时 , 医生还嘱咐道 , 别给孩子太大压力了 , 他可能是记忆太用力才会生病的 。
从医院回来后 , 刘恪和妻子如临大敌 。 儿子拒绝吃药 , 他说:我没病 , 我不吃药 。 不管父母如何软硬兼施 , 他就是不肯张嘴 。
妻子说 , 你得吃药 , 吃了才会好 , 吃了记忆力才会回来 。
儿子摇摇头 , 赌气似的 , 眼底蓄满了泪 。
刘恪径自走过去 , 拉开妻子 , 将她手里的药瓶夺走 , 一把扔进了垃圾桶 。
他说 , 没有检查出具体病情前 , 不能乱吃药 , 万一吃坏了怎么办?
那段时间 , 儿子没有去上学 。 刘恪向单位请了假 , 妻子也从公司辞职 , 两个人轮流在家陪儿子 。 儿子想出门 , 他们不放心 , 只让他在家里待着 。 为了消磨时间 , 也为了锻炼记忆力 , 儿子平日重复做的事 , 就是坐在书桌前抄文章 。 他抄了满满一大本 , 每个字都写得极为用力 。 他抄写时 , 全神贯注 , 浑身的肌肉紧绷着 。 天气并不热 , 但他就像在热水里泡过一遍 , 汗珠从额头渗出 , 滴落在纸上 。 母亲陪着他 , 他抄到多晚 , 她就陪到多晚 。 刘恪看不下去 , 走过去将儿子手里的笔夺走 , 将台灯关掉 。 房间的光线暗下来 , 儿子抬起头 , 看着父亲 , 既不反抗 , 也不说话 , 只是将桌子上厚厚的一叠抄写本抱起来 , 搂在怀里 , 然后爬上床 , 弯腰弓背 , 像裹在羊水里的胎儿那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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