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线|编织家国理想的丝线:北宋《纺车图》新探( 八 )


《纺车图》与《豳风七月图》中的纺织场景有没有潜在的关系?《纺车图》中,画面右侧玩癞蛤蟆的童子身份显得有些模糊,他究竟是村妇的大儿子,还是村妇的小弟弟,或者是村里面的一个普通的少年?他的头发披散开来,暗示出他未到束发之年,也即未满十五岁。蟾蜍可以象征多子,但它更广为人知的功能是辟邪去恶。从这个角度而言,“戏蟾”暗示出画面的时间。蟾蜍的繁殖期在春末夏初,其活动可以一直持续到秋天。传南宋阎次平《四季牧牛图》中,秋景一段便描绘了牧童戏蟾,与《纺车图》中的童子戏蟾相似。因此,《纺车图》中的戏蟾有可能也暗示着画面的时间是在夏末秋初,一个开始准备织作寒衣的时候,也即“豳风七月”中的“八月载绩”。
“豳风”与“耕织图”之间也具有紧密的关系。赵孟頫所作的《耕织图诗》反映了元代耕织图的新进展,虽然是按照楼璹《耕织图》的格式,耕织各为十二首,但从织图诗来看,有两个明显的变化。变化之一,是按照十二个月月令节序来编排;变化之二,是不再仅是蚕织,而加入了大量苎麻纺织的描述。织图诗十二首,分别代表一年十二个月。一月至六月,讲述的是养蚕、采桑、蚕织,七、八、九三个月则笔锋一转,描述沤麻、纺麻、织布、授衣。完全就是“豳风七月”中“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的化用。这似乎说明,《豳风七月图》与《耕织图》在元代融合得更加紧密,把《豳风》中的“七月”单独提取出来绘制成长卷图画,很可能也不会早于元代。
不但“七月”被单独挑出来绘制成图,甚至于“七月”中最重要的纺织景象可能也是在元代被单独挑出来绘成图画。元初文人王恽(1228-1304)见过一幅《纺绩图》,画虽不存,题诗犹见: “三晋遗黎乐士农,绤为业略相同。细思七月豳风咏,不到春坊锦绣工。”根据王恽的描写,画中是底层民众纺麻的景象,在他看来描绘的就是《豳风·七月》的诗意。晚一些的张养浩(1270-1329)也有《题田妇纺绩图》一诗: “稼穑艰难近颇知,岂惟田妇独如斯。披图不用多题品,只写豳风七月诗。”在他眼里,画中田家妇纺麻的场景正是一首“豳风七月诗”。张养浩的友人贡奎(1269-1329)也吟咏过一幅《纺绩图》: “妇姑纺绩夜阑时,月落车寒手转迟。应愧西邻歌舞散,酒酣春梦绕深帷。” “月落车寒”透露出场景是在秋季,这正是豳风七月中的季节。“妇姑”意为婆媳,说明纺麻工作是由婆媳二人合作完成的,这正和《纺车图》相似。看起来,这种单独成幅的“纺绩图”在元代的涌现是一个新的现象。元代文人虞集(1272-1348)在面对一幅《纺绩图》时进行了如下政治联想,他从“纺绩图”追溯到“耕织图”,又提到《豳风》: “昔时守令之门皆画耕织之事,岂独劝其人民哉?亦使为吏者出入观览而知其本。此卷岂无一二之遗乎!然而徒为箧笥之玩、咏叹之资,则亦末矣!为豳诗者,可风,可雅,可颂,其推致感动不其广哉!”
在梳理了“耕织图”、“豳风图”、“豳风七月图”及其与“纺绩图”的关系后,本文推测《纺车图》可能即属于元代出现的单独描绘纺麻景象的“纺绩图”类型,又与同为元代出现的将“豳风七月”诗单独绘成图画的“豳风七月图”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纺车图》不仅是家族繁盛、“世掌丝纶”的理想,同时也是豳风——理想的太平盛世——的象征,从而将家国理想合而为一。当年张丑展卷时发出“面色如生”的感叹,今天依然可以感受到画中的质朴和纯粹,只不过眼眉欲动的画中人并非是在展示“真实”的日常生活,而是在塑造一个虚实相生、家国相融的大舞台。
(本文作者单位为中央美术学院人文学院,_原题为为《编织家国理想的丝线:<纺车图>新探》,全文原刊于《故宫博物院院刊》2020年第11期,澎湃新闻经作者授权转刊,注释未收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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