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道|朱良志:论八大山人的“鸟道”观( 七 )


6.芋头禅。八大说,他在佛门,过着“三两禅和煮菜根”的生活,生活平淡,但平淡中自有意味。《传綮写生册》中有一幅芋头画,上有《题画芋》诗云:“洪崖老夫煨榾柮,拨尽寒灰手加额。是谁敲破雪中门,愿举蹲鸱以奉客。”藏于日本的杂画册,也有山人所画的芋头,并有诗云:“云居鬼蓣岣嵝蕷,僧寺疏山与蜀岩。却上画图人脍炙,未向江獬说长馋。”在《个山杂画册》也有其《题画芋》诗一首,其云:“欧阜明月湖,鬼载盈仓箱。仓箱似蹲鸱,读易休为王。”“芋头禅”,得无念无住的禅门宗旨。
从以上例举八大无念哲学相关的内容看,八大融道禅哲学精神,以无念为法,强调以光明朗洁的心灵照耀世界,在无遮蔽状态中显现真实。他所提倡的无念思想,就是禅宗所倡导的“平常心是道”。八大深谙赵州大师“吃茶去”的哲学深意,他在《十六罗汉颂》中有这样的句子:“咱吃盏茶,塞白时,尔在泰庙里褪牙齿。”暗喻的就是“吃茶去”的禅宗公案。马祖说,平常心就是“无造作,无是非,无取舍,无断常,无凡无圣。经云:非凡夫行,非圣贤行”,是菩萨行”,去除目的、欲望、造作,去除一切分别见,就连成圣成佛的欲望也去除,平常心是菩萨行,是平等一禅心,是诸法平等的真正落实。《无门关》第十九则,记载了赵州和尚一首著名的颂:“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哪里有什么特别,平平常常地做事,就是得道。八大艺术在平常心中浸染甚深,他的画题材的选择、笔墨的表现、境界的创造等方面,都贯彻了这样的平常心。没有“平常心即道”的中国哲学精神,也就不可能有八大的艺术,那种在极平常生活中所涌现的高严生命感受的艺术。
 鸟道|朱良志:论八大山人的“鸟道”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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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鸟迹:空灵的美感
洞宗的行鸟道,强调世界一切法虚幻不实,故不可执著,不可沾系,体现了南禅“无住”的哲学思想,这也化为八大艺术流光逸影的风格。
从《莲房小鸟图》来看,八大画一枝莲花,却是无根的莲花,荷塘、荷花,尽皆删去,作无所依傍状,造成独立无依的状态,潜藏着无所沾系的思想。
无根,是八大山人花鸟画的常设。在他的画中,不仅莲无根,树无根,花木无根,甚至山也无根。往往他画山,山总在虚无缥缈中;他画树,往往是一枝横出,不知从何而来。一切都如云起云落,去留无痕;如“鸟迹”行空,似有还无。
无根,在禅宗中象征无所羁绊、一丝不挂。禅宗的古德向无缝塔中安身立命,于无根树下啸月吟风,强调万法本无根,一落根,即被羁绊。《赵州录》记载:“问:‘大道无根,如何接唱?’师云:‘你便接唱!’云:‘无根又作么生?’师云:‘既是无根,什么处系缚你!’”无根就在于无系缚。无根和孤立是相连的,无根意在无住,唯有独立,方有无住不沾之心。八大画树画莲,等等,多作无根之态,显然受到禅宗无住思想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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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的鸟道论,是一种无根之论,不沾不系之论,世界如幻影,故亦应缥缈无痕之心去体味之,不要有一丝的执著。八大的“鸟道”是幻影流动之“鸟道”。他说:“倪迂作画,如天骏腾空,白云出岫,无半点尘俗气。”他的画其实正有此境界。
如原为王方宇所藏的《花果鸟虫册》八开之五,影影绰绰的坡地上,画一孤鸟,鸟形如影迹,一足轻沾山石,似落非落,一足提起,身体的体势向上,蓬蓬松松的羽毛微张,作提起之势,迷离的眼无意地闲游。整个画面给人一种镜花水月、非幻非真的感觉。
现藏于苏州灵岩山寺的八开《山水鱼鸟册》,第二开画一小鸟,极可爱,画面唯有此鸟,别无他物,小鸟尾巴高举,两翅抖动,两角向上微提,似飞非飞,欲落未落,长喙侧面对天,小眼微张。此画也是八大不粘不滞的故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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