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道|朱良志:论八大山人的“鸟道”观( 六 )


八大的睡鸟图与石涛的《睡牛图》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表达无念于心的思想。《睡牛图》石涛自题诗云:“牛睡我不睡,我睡牛不睡。今日清吾身,如何睡牛背?牛不知我睡,我不知牛累。彼此却无心,不睡不梦寐。”牛睡了,我睡了,牛不知我睡了,我也不知牛睡了,不秉一念,不存一心,一切都自由自在地存在,互不关涉地存在,互不影响地存在。瞑鸟和睡牛二图突出的就是这样的无心思想。
4.不滞情境。八大的艺术对人类“滞情境之困境多有揭明。所谓“滞情境”,就是流转于情感取舍之途。人有欲望,其行为就会有目的,在目的的驱使下,就会去追逐。追逐在欲海中,就会失落真性。在追逐中,必有所受,得之则喜,失之则忧,喜怒哀乐之情必由之而起。于是,人们陷入了情的困境中。
 鸟道|朱良志:论八大山人的“鸟道”观
文章插图
在《传綮写生册》上,八大山人题诗有谓:
月自不受晦,澹烟蒙亦好。俯仰瞷晴轩,篱根空皎皎。
此时世上心,所习惟枯槁。谁解惜其花,长夏恣幽讨。
月自明,即使有澹烟蒙其上。也不失其本自的光明。而“晦”是人所造成的。人的心中有遮蔽,月则无光。世界中一切,本自皎皎,即使是野田篱落,也自有生命之光辉。“此时世上心,所习惟枯槁”:说的是人何以造成遮蔽的根源。语本良价。良价有“三渗漏”说,即见渗漏、情渗漏和语渗漏。见渗漏说的是知识方面的障碍,语渗漏说的是字句中的障碍,而情渗漏说的是人情感取舍的障碍,良价解释情渗漏说:“智常向背见处偏枯。”《人天眼目》卷三引明安云:“谓情境不同,滞在取舍,前后偏枯,鉴觉不全,是识浪流转途中边岸事,直须字字中离二边,不滞情境。”这正是八大所说“此时世上心,所习惟枯槁”的语源。它指出,凡俗之见,为情欲所滞碍,一味取舍,在目的求取中失落了对真性的领悟,只能每走偏槁,造成对世界的误诠。所以,偏槁之见,乃情境所滞,世界的活络与其爽然而失。八大认为,走出情境的拘束,让世界皎皎光明地呈现。
至乐无乐,是庄子哲学的根本思想,也是禅家要诀。在小乘禅法中,无喜乐感就是悟禅达到较高境界的重要标志。如由初禅、二禅、三禅悟入最高的四禅,四禅之境以念清静、非苦乐受为其重要特点,去喜乐之受,灭去一切欢愉,心中湛然如明镜止水。南宗禅更以超越喜怒之情为不二法门的重要标志,所谓无念之法,就是一念不生,也包括对喜怒哀乐之情的超越。临济义玄说:“尔一念心爱,被水来溺。尔一念心嗔,被火来烧。尔一念心喜,被风来飘。”(《临济录》)不滞情境的思想与八大故国之情表面上看有矛盾,长期浸染佛门的八大正是通过禅宗的无念哲学来克服心中的痛苦,他选择了“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的解脱方式。他所画的鸟的眼神与此有关。
5.去机心。山人“天心鸥兹”款识中涉及到去机心的问题,其实“灌园长老”之号中也体现了这一思想。在《传綮写生册》之三的一则书法作品中,八大有有趣的记载:
己亥七月,旱甚,灌园长老画一茄一菜,寄西邨居士云:“半瞵茄子半疄蔬,闲剪秋风供苾刍,试问西邨王大老,盘飧拾得此茎无。”西邨展玩,喷饭满案。
“灌园长老”之号,在山人早期作品中多见。此本《庄子?天地》,该篇记载,子贡南游楚国,返晋,过汉阴,见一老翁浇菜园,抱着一个大瓮到井中灌水,吃力多而功效少。子贡说:你为什么不用水车呢,水车用力少而功效大。这老翁说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故事核心在反对机心,因为用机械,就是一种机事,是机事,就会有机心,有了机心,就破坏心灵的“纯白”——纯而不杂、光明澄澈的心灵。八大取“灌园”之典,所重即在破机心。机心是一种有目的的活动、知识的活动,同时也是受法度约束的活动。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