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道|朱良志:论八大山人的“鸟道”观( 二 )


八大在题《双雀图》的诗中说:
西洲春薄醉,南内花已晚。傍着独琴声,谁为挽歌版。
横施尔亦便,炎凉何可无。开馆天台山,山鸟为门徒。
 鸟道|朱良志:论八大山人的“鸟道”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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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句写暮春季节,乃落花飘零之时。独琴声即独立无待之声。傍着独琴声,即此心汇入世界的节奏中。谁为挽歌版:挽,拿着。歌版,古代歌者歌唱,常执铁板拍打以伴唱。“谁为挽歌版”意为,哪里需要人拿着歌版来伴唱。横施尔亦便:施,禅宗用为施舍之意。横施,即纵横施舍,毫无计较,遇缘及施。尔亦便,随宜所便,应机而出,亦即禅宗的方便法门。炎凉何可无:也就是所谓遇炎则炎,遇凉则凉,禅门有“瘦竹长松滴翠香,流风疏月度炎凉。不知谁住原西寺,每日钟声送夕阳”之说,意在随意缱绻,随心独往,自由自在,去领略这世界的炎凉。
此诗的“开馆天台山,山鸟为门徒”,在八大艺术中极具象征意义,无论是他身居丛林,还是他后来出佛还俗,一生都在孤寂、清净、纯粹的“天台山”中,这天台山,就是他的空王之殿。他是个“心灵的住持”,而鸟儿就是“门徒”。这就像那位长期幽居天台的寒山子诗中所说的:“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涧滨。啾啾常有鸟,寂寂更无人。”八大以“山鸟为门徒”,其实,他的画就是他的“山鸟”,他通过画表达的是他的“鸟道”。“山鸟”之画,为他说世界的法,说世界的空法。正像博山元来有一首法偈所说:“净心即是西方土,水鸟时常演妙音。”鸟彰显出他对佛的理解。元来有诗云:“清光万里画图中,触目归云鸟道通。夹岸青榕遮棹影,冲霄白鹤唳秋风。禅那竟许尘缘入,解脱还将奥义穷。赤肉团中休放过,分明认取自家公。”在鸟道中,才能认出“自家”。
 鸟道|朱良志:论八大山人的“鸟道”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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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空鸟:性空的真实
行鸟道,鸟迹无形,故鸟道即空道。传说六祖惠能幼年时即有向佛之心,投弘忍时。问他姓什么,他说:“性空。”大乘佛学讲真空妙有的道理,认为一切法,都为空相,皆虚而不实。空不是说具体形象上空虚而难见,而是强调本源的空,即性空。佛学认为,一切法都本因缘而生,故无自性,故说是空相。佛教所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禅宗推崇的到彼岸的大智慧(摩诃般若波罗蜜),就是性空的智慧,“能含日月星辰,大地山河;一切草木,恶人、善人、恶法、善法,天堂、地狱,尽在空中”,这也是洞宗鸟道论的核心内涵,八大艺术很大程度上在诠释这一内涵。
关于空,八大在早期所作的《传綮写生册》里,就有如下语 :
西邨展玩,喷饭满纸,南昌刘漪喦闻之,且欲索予《花封三啸图》,余答以诗云:十年如水不曾疏,欲展家风事事无。惟有荒园数茎叶,拈来笑破嘴卢都。
在禅宗中,显现一个宗门之特点,叫“家风”,八大风趣地说,他的“家风”,或者说他对佛核心精神的理解,就在一个“无”(或者“空”)字。这个“无”字,是南宗惠能禅法的真意,南禅被称为“无相法门”,以无念、无相、无住为其核心思想。所谓佛语心为宗,无门为法门。八大抓住一个“无”字,作为把握禅宗之进阶,应该说是抓住了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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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的“画者东西影”也与空有关。八大认为,一切画中的相都是幻而不实的,都是空相,都是“假名”,八大画这个“相”,但心念却在“空”,他要画出“空”的“相”,在“空”之“相”中表现“实相”,表现有意义的世界。所以。八大作画,不离“相”,又不在“相”,“相”即非“相”,“实相”即在非“相”中。绘画要表现虚空背后的真实,并不意味在“相”背后有一个“实相”,有一个抽象绝对的精神在,其实,没有“相”之背后,更没有一个抽象绝对的精神(如西方哲学所言之本体),“实相”就在“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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