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八大山人的“鸟道”观
作者:朱良志
八大山人(简称八大)晚年绘画还有另外一副面目,就是缥缈无痕,一切都似有非有,鸟将落未落,枝似存非存,山在依稀迷离中,水在茫然无着处。这有点像倪云林。倪家山水,总是疏林特立,淡水平和,遥岑远岫,淡岚轻施,一切似乎都在不经意中。他用淡墨中锋,轻轻地敷过,飘忽而潇洒,既不凝滞,又不飞动,笔势疏松而灵秀,他的皴法苔点,控笔而行,划过纸素,似落非落,如鸟迹点高空。八大比之云林,更有过之,瘦硬的疏林,兀然的空亭,在云林还隐然在目,而到了八大这里,更是缥缈无着,一只远方飞来的鸟似落非落于似有若无的枯枝之上,就是八大绘画给我的强烈印象。
八大晚年的艺术有雁过无痕的美。八大晚年的画不仅在说世界的“幻相”,还在写世界的“空相”。“幻相”在他的绘画中留下的是荒诞,而“空相”在他的绘画中留下的是无痕,这是八大绘画的至微至妙之处,也是八大艺术最打动人的地方之一。
八大这一特殊的表现手法,与曹洞宗的“鸟道”学说有密切关系。以下便由鸟道论的讨论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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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鸟道说的来源
曹洞始祖洞山良价曾提出“鸟道”论,这也是曹洞立宗的重要学说。良价将自己的学说概括为三点,即:“展手而学,鸟道而学,玄路而学。”展手而学,如人张开两手,空空如也,表现的是南禅道不在学、佛不在修的思想。玄路而学,重在以体证自性为本,曹洞宗说其门风“其位玄玄”,意即道不在外,而在心悟。“鸟道而学”,强调的则是空观,如鸟之行空,去留无迹,孤鸿灭没,无影无形。良价取鸟道为喻,即重鸟迹点高空、雁过不留痕的特点。
鸟道,即鸟行之道。在禅宗中,它常被作为虚空的代语。如北宋善卿《祖庭事苑》卷四所说:“鸟道,犹虚空也。”鸟在佛经中有丰富的寓意,传说释迦牟尼由鸟变成。印度大乘佛学尝以鸟迹来比况性空,北本《涅槃经》卷二说:“譬如鸟迹,空中现者,无有是处。”《维摩经?观众生品》载,维摩为众生说法,法如水上泡,如芭蕉坚,如电久住,也“如空中鸟迹”,尽为空相。
良价在《玄中铭》中阐述了以鸟道为空观的思想。其序言说 :“寄鸟道而寥空,以玄路而该括。”以鸟道释空道。《玄中铭》谓 :“夜明帘外,古镜徒耀。空王殿中,千光那照。澂源湛水,尚棹孤舟。古佛道场,犹乘车子。无影树下,永劫清凉。触目荒林,论年放旷。举足下足,鸟道无殊。”禅门是一空王殿,空王殿中的禅子不能离空而言道观色。禅子就是一只鸟,举足下足,不沾一点,缥缈无着。《筠州洞山悟本禅师语录》又载良价语:
问:“承和尚有言,教人行鸟道,未审如何是鸟道?”师曰:“不逢一人。”僧曰:“如何是行?”师曰:“足下无丝去。”云:“只如行鸟道,莫便是本来面目否?”师曰:“阇黎因甚颠倒?”云:“甚么处是学人颠倒?”师曰:“若不颠倒,因甚么却认奴作郎?”云:“如何是本来面目?”师曰:“不行鸟道。”
行鸟道,不逢一人,是说没有影迹。足下无丝,是说无所羁绊。关键在于一心不生,一念不起,洒洒落落,透透脱脱。一念不生,于是一切过去相、现在相、未来相的分别都除去,不有不无,不大不小,不青不黄,不新不旧,一切法犹如虚空而无影迹。在这段对话的第二个段落中,僧人问是否行鸟道,就是得本来面目,良价又以不行鸟道作答。意思是,不能执著于鸟道,执著于鸟道,就是执著于空,禅宗是不有不无的,禅家说即心即佛,又说非心非佛。洞宗的鸟道,也是“为止小儿啼”的黄叶,不可执著。
八大是曹洞宗人,置身佛门有近四十年的历史,即使晚年离开佛门,思想仍在禅道之间。行鸟道,作为曹洞宗的立宗理论,对八大深有影响。八大花鸟画的独特表现形式,其造型特点、境界追求,在很大程度上受到洞宗“行鸟道”思想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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