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道|朱良志:论八大山人的“鸟道”观( 五 )


八大此印款和后期常用的另一枚图章“天闲”意思相同。这枚印章,学界多以“夫闲”释之,意为:老夫是个闲暇人,甚至有的论者还将此印与所谓八大“婚姻”联系起来(夫的意思被说成是丈夫)。其实,这是一个误释。“天闲”是庄子哲学的重要境界。庄子曾举马的故事说天人之别,野马放逸,任其驰骋,这是天;将马套上缰绳,装上衡轭,马成了一个非自由的马,一个任人驱使的马,这就是人。庄子“天闲万马”的境界,后来成为中国艺术的境界之一。董其昌论画有所谓“天闲万马,皆吾师也”、“天闲万马,皆吾粉本”之说。八大山人用此语,来强化他的无念说。八大在评倪云林时,以天骏腾空,白云出岫”形容其妙,所赞扬的正是空灵廓落之境。
2.涉事。在上节所举山人《莲房小鸟图》中,山人又有“壬申之七月既望涉事”之款识,其中“涉事”二字在山人后期作品中多见。它是八大作品独具的面目,中国绘画史上没有此例。他将绘画称为“涉事”,突出的就是无心思想。对此,八大在1693年所作《鱼鸟图卷》自识中有具体解释:
王二画石,必手扪之,蹋而完其致;大戴画牛,必角如尾,蹋而成其斗。予与闵子,斗劣于人者也。一日出所画,以示幔亭熊子,熊子道:“幔亭之山,画若无逾天,尤接笋,笋者接笋,天若上之。必三重阶二帖纸,纸处俯瞰万丈,人且劣也;必频登而后可以无惧,是斗胜也。”文字亦以无惧为胜,矧画事!故予画亦曰“涉事”。
写文章,必以无惧的心态方能取其胜,画画也是如此,以无惧的心态、好斗争胜之心方能画出好画。山人说,他是劣于斗的人,他不是以好斗 ——勇于挑战的心理去作画,而是随意而往,所以他将作画称为“涉事”——只是随便来做这件事而已。“涉事”,就是“平常心即道”。
禅宗强调诸法平等,反对争斗。有个和尚问赵州大师 :“二龙争珠,谁是得者?赵州说:“老僧只管看。”“只管看”,不是做一个世界的看客,而是不起一丝争执之心。不争之心,不于心念上去探讨,就是不起念。有争辩之心,就是冲突不平之心,此心流转于内在幽暗的波浪中。唐代玄朗禅师说:“世上峥嵘,竟争人我。”证悟之后,就是由峥嵘的尘世,走入平和之境。禅心说到底就是一种无冲突之心、不争之心、所在皆适之心,虽无所追求,无所得,无所辩,但一切圆融,平和如大海,不增不减;如太虚,廓然荡豁;如朗月,一片澄明。
翁万戈藏八大临古帖册十四开,其中第四开为临怀素书,其云:“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过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故君子事来而心始见,事去而心随去。”所录此语颇能反映八大的思想。所谓“涉事”,就是无所“涉”,无所“事”,虽“涉”而未“涉”,虽“事”而无“事”,如赵州的茶碗,一切平常而已。
八大晚年颇神迷“鼓腹而歌”“羲皇上人”的上古境界,没有争斗,没有过分的欲望,质朴自然,从容恬淡,像夏日的南风和煦吹拂。八大有一诗云:“文窗九方便,凉风过时数。千金延上人(自注云:羲皇上人也);百万图老虎。”他在艺术中就“延”入这样的“羲皇上人”精神。他笔下的鸟,多神情古异,鹌鹑是他最喜欢画的鸟类之一,他笔下的鹌鹑,拱着背,冷着眼,尤其是鼓着腹,一副不落凡尘的样子。
3.瞑鸟。八大山人喜欢画鸟,很少画飞鸟,也很少画觅食、追逐的鸟,他的鸟或是悠闲地静栖,或是冥然入眠,今见其有多幅睡鸟图。
美国佛利尔博物馆藏有八大十一开的花鸟册,其中第九开为《瞑鸟图》,画一枯枝上的睡鸟,上有“八大山人画”的款识以及《八还》朱文印。
山人有四开《花果册》之二为一瞑鸟,卧于迷离的怪石之上,石头只以淡淡的墨草草地点出轮廓,再以笔尖略染数点,给人若有若无的感觉,突出无所用心的韵味。
现藏于广东佛山市博物馆的八大《柳禽图轴》,是其晚年的作品。画怪石旁的枯柳,柳树柔软的枝条在寒风中舞动,枯枝上二鸟独脚站立,静静地栖息,微闭的眼睛,似乎正在进入梦乡。这幅作品同样突出的是悠闲、无念,世界的一切似乎都离它们远去,它们栖息于这世界的宁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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