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转|王莽的头如何流转270年?《提头来见》作者谈首级文化( 二 )


澎湃新闻:斩首最初是出于怎样的目的,献祭、计功,还是发泄仇恨?在之后的每一个时代又是怎样发展、或者说是否随着时代的不同衍生出更具代表性的、具有时代性的现象?
马陈兵:斩首最初的目的,难用一言而蔽。就世界各地原始文化与宗教仪式的一般情形而言,献祭、厌胜、显示武勇征服、吸取死者精气等是主要目的,发泄仇恨、计功等应属偶然、次要。
中国在殷商之前,新石器、青铜时期的长江遗址中,已发现将人牲斩首祭祀的传统。学术界根据对包括安阳北岗王陵区、陕西省神木县石峁大型聚落遗址等多处考古发掘的人头祭祀坑与甲骨文中“用羌”的记载,多认为殷墟大量采用斩首杀人的祭礼方式,已经建立并实施完整有系统的人牲斩首礼。“用羌”之法,主要是“伐祭”,甲骨、金文字形中,“伐”正象以戈砍头之形。可以这样说,斩首之法,从一开始就与祭祀密切相关。在野蛮向文明进化发展的过程中,包括斩首礼在内的血腥人祭逐渐被废弃禁绝,斩首作为冷兵器时代一种攻战与刑罚方式保留下来,在不同的地域、族群的文化与历史中发展、衍生出各具特色的内容与形式。首级计功和枭悬传首,尤其后者,就是中国古代特有的也是最有代表性的首级文化。
澎湃新闻:在写作中都是以具体的例子来说明现象,许多案例都扑朔迷离,比如“雍州枭祸”“天血使者”“黑蛇酒瓮”等等的传说,那么如果对于一部需要相对严谨的“砍头小史”,是否需要去对这样的材料(哪些是信史、哪些是传说)进行甄别?或者说即便是荒诞不经的史料也反映了某些历史的真实,还有一个就是写作此书翻看史料时,是否有史料记载会在叙述与砍头相关的历史上夸大其词(为了显示权力与军功)或者是闪烁其辞(为了藏恶、掩盖罪行),写作有这样的倾向性的内容时应该注意什么?
马陈兵:这个提问,恰好涉及治史的目的、视野和材料运用的问题。把首级问题放在中国历史文化这个框架与系统中来研究,或者反过来说,要通过首级的微历史映射、了解中国大历史的另一面相,就必须把视野扩大到与此有关的方方面面。正是在广义文化研究的高度上,史料收集、研读的范围必须尽可能扩大到经史子集的方方面面,包括“雍州枭祸”“天血使者”“黑蛇酒瓮”在内的野史异闻,往往比正史中与首级与关的材料更好地传递了历史信息,折射出文化观念。
这些貌似荒诞不经的史料,反映了更为本质的历史真实。从治学方法上来说,这样做是严谨的,而且正好是本书的丰富性与思想性、独创性所在。《提头来见:中国首级文化史》不一定是畅销书,但肯定能成为常销书,成为这个题材研究的开创之作。这是我十年前开始写作此书时给自己定下的目标,现在书出来了,加上有编辑花费大量心血,感觉很好,读者的初步反馈也不错,我更有这个信心。
第二个问题,虚增首级或为军功滥杀无辜之事史不绝书,而另一方面,中国礼教文化也经常发挥着血腥暴政的消声器、洗地机的作用,这些问题的具体表现及在首级文化中应该如何对待、定位,本书在叙述与分析中都给予了充分注意。例如第四章第一节分析周武王攻击殷都后在朝歌悬旗斩首与周京用俘献祭,就是典型。
澎湃新闻:我们一直说温柔敦厚的诗教是中国文化的主流,但是王朝更替、政权之间的竞争中的确也充满血腥和残忍,比如从秦朝开始屡见不鲜的屠城,那么这样一种文化是如何演变的、以及如何在冠冕堂皇的历史讲述中获得“合理性”,成为即便是残忍至极但是也能够为大家所接受甚至认可的一种文化?
马陈兵:“杀开历史眼如剑,读到生天女散花。若会《阴符经》中意,唯须酒美臚脍斜。”这是我日前自作一首小诗,名为《读史有得》。《阴符经》说: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天人合杀,万化定基。总结一句,叫“天生天杀,道之理也”。任何历史都是在生杀倚伏中前行的历史,换句话说,一个国族能在残酷竞争中生存并存续发展,拥有自己的历史,说明它已经在生杀之间找到一种合适的存在与诠释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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