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是杀人犯也是父亲:日本战后一代的后记忆困境( 五 )


显而易见 , 尽管这些女性缺乏一手了解 , 但对于家人的战争故事却有着强烈的情感认同 。 要想更好地理解日本的草根和平主义 , 我们就要将家族记忆中这些缺乏批判和表达情感的维度考虑进去 , 包括它们如何有效地避免未来的一代代人认为自己也拥有伤害他人的潜力 。 几十年来 , 家庭相簿让很多人免受暴力影响 , 所以和平也成了这些将家庭相簿深藏在心底的人的个人身份 。 仔细分析一下证言中宣称的无助感和对战争的厌恶便不难发现 , “有勇气不发动战争”已经成为一种默认的道德理念 , 但不是通过理性的哲学分析 , 而是个人的情绪化推理 。 这种理念并不意味着要为前人的行为负责 , 而是指未来不会再发动一场可怕的战争 。

被侵华日军烧毁的村庄

“他就是个恶霸”
很多成年子女的证言都聚焦在战争对他们个人生活和家人造成的破坏性影响上 。 他们举例介绍了在破碎的家庭中——缺席的父亲、压力重重的母亲以及很多紧张、失常的关系—长大要面临的种种问题 。 尤为有趣的是 , 有些人还公开了他们与父辈的深层冲突 , 这些父亲的军事独裁价值观 , 似乎对家庭关系很有破坏性 。 在这些案例中 , 真相的交流在家中受阻并非因为尴尬的沉默 , 而是父亲坚持要将自己的专制观念强加到战后一代的身上 , 但这些子女却拒不接受 。 代际之间对彼此的忧惧显而易见 。 在大多数情况下 , 子女觉得远离无法适应和平年代的父亲们所生活的那个世界 , 会更安全些 。
具体来说 , 从战场上退役下来的老兵死守着自己英雄化的形象 , 并将之视为军事权威 , 而且很可能害怕战败后会失去这种权威 , 并感到威胁 , 所以他们会竭力在家中重塑自己的权力基地 。 这些人没有像本章前面讨论过的那些老兵一样以无助、战败的士兵形象示人 , 而认为自己是在军事层级体系中依然享有权力和特权的人 。 对他们而言 , 参军并不是什么耻辱 , 虽然他们可能只会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中才表达内心的炫耀 。 他们不认为自己是有道德问题的施害者 , 而是骁勇善战的士兵 。 日本社会学家高桥三郎曾举例说明这些依旧沉浸于过往军旅生涯的男人 , 他们之间的感受和独特关系 。 为保持联系 , 他们建立了老兵关系组织(战友会) 。 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 , 随着战后生活逐渐稳定 , 这些人开始在这类组织中活跃起来 。 他们定期见面 , 悼念战争亡者 , 持续更新名录 , 与死者的亲友保持联系 , 还经常会出版新闻简报以及与所在部队有关的历史记录 。 这类组织很有争议 , 有相当数量的老兵有意回避了它们 , 他们痛恨有关暴力的记忆 , 以及在军队中受到的欺侮 。 因此 , 老兵这个群体绝不是铁板一块 。
下面的证言中 , 三位婴儿潮一代的女性分享了她们的记忆 , 在成长过程中 , 她们的父亲很享受他们的战争事迹和军事荣耀 。 这些女儿公开批评了父亲 , 认为他们缺乏从人道主义角度反思自身行为的能力 , 完全意识不到自己作为施害者的罪责 。 她们并不掩饰自己对战时一代的厌恶 。 第一位女性浩子 , 对于父亲无法抛开的军旅生活情结、总是在炫耀的事迹 , 甚至是杀害平民的罪行 , 感到难以置信 。 她毫无保留地批评了父亲 。 第二位女性敦子也毫不掩饰自己的反感 , 痛恨父亲将她和“现在的年轻人”斥责为“软弱无能的一代” , 而原因仅仅是他们都没有经历过战争 。 第三位女性不愿透露姓名 , 严厉批评了父亲和家乡那些助长他狂妄自大心态的人 。
父亲又在唱军歌了 。 他心情好得不得了 。 我捂住了耳朵 。 一听到那种独特的节奏 , 我就心烦意乱 。 他老是炫耀自己的军旅生涯……他说他没打过仗 , 可还是在炫耀他所谓的英雄事迹……有一次 , 他说起在菲律宾当地杀人时太过激动 , 我忍不住冲他大叫起来 。 (渡边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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