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晓静」《中华文学选刊》 | 班宇:用小说捕捉神秘巨翅的倒影( 四 )


「程晓静」《中华文学选刊》 | 班宇:用小说捕捉神秘巨翅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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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选自《中国青年作家报》
赏 读
羽 翅
(节选)
文 | 班宇
出租车刚开不久 , 我接到程晓静的电话 , 问我在哪里 , 有没有到宾馆 。 我说 , 放心 , 还在车上 , 没喝醉 , 到了告诉你们 。 程晓静说 , 那就好 , 明天一路顺风 。 我说 , 没问题 , 你们什么时候回沈阳 , 随时喊我 。 程晓静没有说话 , 我听到对面声音嘈杂 , 有极大的风声 , 便问她在哪里 。 她说 , 在楼下扔垃圾 , 顺便散步 。 我说 , 都几点了 , 外面冷 , 你也早些休息 。 程晓静顿了一下 , 轻声说道 , 我过去找你方便吗 , 再说说话 。 我说 , 什么情况?程晓静说 , 刚才马兴醒了 , 见你不在 , 跟我吵了几句 , 莫名其妙 , 我就出来了 , 想自己待一会儿 , 实在不爱上楼 。 我说 , 早点回去吧 , 省得马兴担心 , 他喝多了 , 你也别计较 。 程晓静说 , 你住杨柳青那边 , 没错吧 , 你的烟还在我这儿 , 我现在上车了 。
我给程晓静发去地址 , 买了两瓶饮料 , 坐在宾馆大堂里等待 , 心绪颇不宁静 , 想着要不要告诉马兴一声 , 但这话怎么讲 , 好像都不合适 。 正在犹豫之际 , 程晓静推动转门 , 跟我挥手打招呼 , 勉强露出一点笑容 。 她坐在我的对面 , 也不说话 , 眼圈发红 , 低头看着手机 , 我拧开瓶盖 , 将饮料递过去 , 跟她说 , 互让一步 , 都不至于 。 程晓静叹息道 , 有很多事情 , 你都不知道 。 我说 , 那是一定的 , 过日子就是这样 , 但现在这个局面 , 我很为难 , 本来想着多年未见 , 跟你们聚一聚 , 结果添这么大的麻烦 。 程晓静说 , 跟你没关系的 。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 便拿起手机 , 继续给刘婷婷写那条很长的信息 。 过了一会儿 , 程晓静的一只手拄在下巴上 , 另一只将手机举在面前 , 开始看视频 , 外放音量很大 , 我听出来 , 是前几天演讲的实况录像 , 我在屏幕上登台发言 , 温驯自如 , 滴水不漏 , 如一片虚构的风景 。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 , 一字一句 , 凝为更广阔的静寂 , 如一条绳索 , 将我们二人缠绕 。 我跟程晓静说 , 别看了吧 , 难为情 , 我们再聊一会儿 , 可以去我房间 , 或者去河边走几圈也行 , 然后我送你回去 。 程晓静望了我一眼 , 将手机收起来 , 跟我说 , 讲得不错的 , 我们出去走走吧 。
「程晓静」《中华文学选刊》 | 班宇:用小说捕捉神秘巨翅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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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在夜晚醒来 , 风使其舒展 , 倒影在深处激荡 , 再向着四周喧嚣倾泻 , 走在桥上时 , 我忽然心生感动 , 仿佛我和她是两颗缓缓冷却的行星 , 经历漫长的旅程 , 徒劳无望 , 最终搁浅于此 , 而无数人却从未相遇过 。 程晓静靠着桥栏 , 抬起脸庞问我 , 你有没有想象过另一种生活?我说 , 我正在小说里度过另一种生活 。 程晓静说 , 我睡到半夜时 , 总会惊醒 , 睁开眼睛 , 看着周围的一切 , 陷入恍惚 , 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 , 以及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 那种感觉你知道吧 , 就是无论什么理由 , 都没办法解释 。 我说 , 也许不需要解释 , 不妨再将眼睛闭上 。 程晓静说 , 我就是这样做的 , 闭上眼睛 , 深吸一口气 , 想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 就能长出来一对翅膀 , 在黑暗里飞行 , 经过许多熟悉的场景 , 虽然一个也看不清楚 。
偶尔有人在我们面前经过 , 我决定换个话题 , 跟程晓静说 , 来 , 我们玩个游戏 , 为这些路人编一点故事 。 比如刚过去的那位 , 也许今年四十岁 , 有过婚史 , 目前独身一人 , 刚刚回国 , 之前十多年里 , 一直在爱尔兰打黑工 , 与许多流放者共同吃住 , 条件艰苦 , 他在街上遭遇过枪击与抢劫 , 也在午间聆听过异乡的圣诗 , 阅历丰富 , 但却没爱上过任何一个女人 。 由于语言不通 , 他平日极少说话 。 直到有一天 , 不经意间 , 他想起一首歌 , 或者只是其中一段旋律 , 大概在年轻时 , 曾听一位女孩唱过 , 数年过去 , 他只记得几个小节 , 反复哼唱 , 却怎么也想不起歌词 。 他鼓起勇气 , 问询几位同乡 , 并小心翼翼为其演唱 , 仍无人知晓 , 那些音符从他的口中哼出来后 , 与脑中的记忆大相径庭 , 他自觉挫败 , 辗转反侧 , 夜不能寐 , 十分痛苦 , 不知道这个答案他就无法继续生活下去 , 最后决定打包行李回国 。 他没有朋友 , 也不知道应该待在哪里 , 只能每天到处走一走 , 在桥底 , 在街上 , 在隧道里 , 期待有人会忽然唱起这首歌 , 这样的话 , 他就很满足了 , 甚至不需要知道这首歌的名字 。 程晓静听后笑了起来 , 说 , 一个典型的属于你的故事 。 我说 , 现在轮到你了 。 程晓静说 , 我可不会 。 我说 , 没关系 , 我来帮你 。 程晓静说 , 怎么做啊?我说 , 下一个经过我们的 , 你猜会是什么样的人 。 程晓静想了想 , 说 , 也许是有点缺陷的人 。 我说 , 瘸腿、失明或者聋哑 , 选一个 。 程晓静说 , 失明 。 我说 , 好 , 先天失明 。 程晓静说 , 不是 , 因为一次事故导致 。 我说 , 也行 , 事故发生时 , 他多大年纪 。 程晓静说 , 十五岁 。 我说 , 那他记得一些事情 。 程晓静说 , 对 , 但这些记忆 , 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 无法挽留 。 我说 , 夜晚 , 一位正在遗失记忆的盲人 , 独自来到河边 。 程晓静说 , 没错 。 我说 , 他为何来到这里?一、散步;二、跳河;三、迷路 。 程晓静说 , 迷路吧 , 我心没那么狠 。 我说 , 那么我觉得 , 也许是与妻子吵架 , 负气出走 , 迷失在河边 , 但不想向任何人问路 , 要讲清楚来龙去脉 , 实在太复杂了 , 他宁可选择沉默 , 并且继续这样走下去 , 随处都是尽头 。 程晓静说 , 对 , 妻子今晚跟他说 , 我无法再跟你一起生活 , 没有理由 , 我这么编是不是不好?我说 , 没有好与不好 , 他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 程晓静说 , 不 , 他一清二楚 , 只是不太能接受 , 短时间内 。 我说 , 经过我们之后 , 他向深处走去 , 手杖划过河水 , 像一柄船桨 。 程晓静说 , 不行 , 那还是跳河 , 他得在我面前停驻片刻 。 我说 , 然后呢?程晓静说 , 听我说说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啊 , 也许就会好一点 。 说到这里 , 我提了一下衣领 , 转过头来 , 看着程晓静的侧脸 , 有点想吻过去 , 但只一瞬间 , 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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