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戏』余斌 | 无人不哭的苦戏( 四 )


文革期间 , “万景台”大约也是访问南京最高规格的艺术团体了 。 其档次之高 , 从对舞台的要求即可见一斑 。 我手中十几排的票 , 找到座位坐下才发现变成了前几排 , 原来乐池连同前一两排座位都铺上板成了舞台的一部分 , 据说朝鲜方面认为舞台太小 , 根本施展不开 , 就这样 , 还嫌逼仄 。 人民大会堂是当年国民党开“国大”时的建筑 , 要算彼时南京最大最气派的演出场所 , 除了北京、上海 , 这里若还不合格 , 哪还能演?好多年后我才知道 , 剧场与会堂功能不一 , 舞台完全是两种要求 , 歌剧院就更不得了 , 看巴黎歌剧院的模型 , 舞台的纵深与池座、包厢 , 包括大厅 , 差不多相当 。 当时则根本不知歌剧为何物 , 就一个感觉 , 朝鲜人真牛!
也真被他们的“牛”镇住了 。 差不多就像现在的观众看大片 , 或者追看《猫》、《悲惨世界》一类的音乐剧 , 布景声色成为大看点 , 令人“气为之夺” , 我看台上红红绿绿、幢幢人影看得眼花缭乱 。 朦胧记得那色彩近于其时常见的画江南水乡的国画 , 红里绿里都透着粉意 , 至于场面之大 , 则与朝鲜人在舞台上也大搞人海战术有关 。 复杂变幻的灯光布景在我到那时为止的观剧史上也绝对堪称堂皇华丽 , 相形之下 , “样板戏”显得太“小儿科” 。
只顾贪看这些了 , 从压迫到抗争的剧情 , 我居然没留下半点印象 。 可以肯定的是 , 金正日指示的精神得到很好的贯彻 , 那出戏没多少悲苦的意味 , 幕间休息时 , 听到的都是对那大场面的议论、赞叹 。
《卖花姑娘》与《血海》一样 , 也是“经典” , 甚至更为“经典” , 因这戏是金日成原创 , 上世纪三十年代写成的 , 说起来首演还是在中国 , 其时金将军正在中国的东北打游击 。 后来看到过考证 , 连首演是在某中学的礼堂这一点都考出来了 。 “经典”总是倾向于被充分开发 , 中国的“样板戏”被移植为各种形式 , 《卖花姑娘》亦有话剧、歌剧、电影多种版本 。 歌剧《卖花姑娘》据称较《血海》场面更大 , 也曾有到南京演出之议的 , 说是《血海》剧团回去后报告了这边糟糕的剧场条件 , 南京人民遂失去了一次欣赏大制作的机会 。
没准也是好事 , 倘看了歌剧 , 像我一般因场面的豪华派场目为之眩 , 气为之夺 , 买椟还珠 , 形式压到内容 , “苦戏”之“苦”是否还能像电影那样深入人心 , 实未可知 。

尽管是出“苦戏” , 《卖花姑娘》事实上并不缺少一个从“受难的血海”到“斗争的血海”的框架 。 担心对剧情的复述不准确 , 到网上搜得数条:或繁或简 , 小有出入 , 比如顺姬被烫瞎双眼 , 是因饥饿拿了地主婆的吃食 , 究竟是一颗枣还是一块红薯 , 就有两说 。 不过细节的出入无干紧要 , 也无须推敲 , 要紧处是一致的 , 想来不会有大错 。 且引一段更“提纲契领”式的:
《卖花姑娘》的故事发生在上世纪30年代的朝鲜 。 花妮一家为了还清借地主家的两斗小米 , 爸爸、妈妈、哥哥、花妮、妹妹不得不在地主家当长工 。 在地主的迫害下 , 妹妹顺姬被烫瞎了眼睛 , 花妮遭地主毒打 , 哥哥哲勇被送进大狱 , 妈妈被迫害致死……哲勇越狱参加了革命军 , 他和战友们带领村民冲进地主庄园 , 打倒了地主 , 救出了花妮 , 从此过上了好日子 。
这梗概显然不能充分反映《卖花姑娘》的悲苦性 , 倒能证明上面说的“受难-革命”的框架 , 甚至“受难”为“革命”所掩 , 听上去像个“斗争”故事 , 与我们熟悉的“样板戏”大同小异 。 回想起来 , 不仅大的框架 , 人物的设置都有许多对应 , 地主、地主婆自然像《白毛女》中的黄世仁 , 《红色娘子军》里的南霸天;花妮则似喜儿 , 倘为了还债进了地主家门 , 便又隐伏着一段受辱的情节;花妮的哥哥无疑是朝鲜板的大春 , 最能体现反抗精神 , 在革命中找到出路;那个帮地主出主意 , 要将方了地主婆的顺姬骗到野地冻死的狗腿子 , 活脱脱就是又一个穆仁智 。 既然“原创”于三十年代 , 我们不好说《卖花姑娘》有抄袭《白毛女》的嫌疑 , 以朝鲜文艺当年的边缘地位 , 也决无《白毛女》受到《卖花姑娘》影响的道理 , 只能说意识形态的命令是一样的 , 想象力或曰灵感的运用也就有一种超国界的普遍性 , 所谓“如出一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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