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戏』余斌 | 无人不哭的苦戏( 六 )


反正不离一个“苦”字 , 是否是“阶级苦”倒在其次 , 关键是“苦” , 是“苦”本身的回味 。 我在同学中 , 也在成人那里听到过的一个议题更是直冲着“苦”去的:他们在评说哪一场戏最“苦” 。
哪场戏最“苦”呢?这像是关于苦难承受能力或体验能力的一道测试题 。 有说顺姬被骗丢在雪天荒山上哭泣的 , 也有说顺姬被烫瞎双眼的 , ——“你想想 , 滚烫的开水啊?!”这是在想象肉体的痛楚 。 从心理上着眼的则会说到前面提到的那个场景 , ——“药买回来了 , 人嘛不在了 。 ”我们家老阿姨似乎没去电影院看过这电影 , 但从邻居嘴里将情节也知道了个八九不离十 , 有一次我放学回来 , 就见一邻居在对她细说剧情 , 她不时插上“惨欧!”、“命苦哎!”的简短议论 。 另一次她力排众议道:“最苦的是那个妈!——男人嘛死了 , 儿子嘛坐牢 , 老巴子眼睛又瞎了 。 ——真做孽啊!”
但是以人物论 , 众望所归 , 似乎还顺姬 。 所以尽管花妮是头号女主角 , 电影海报上似乎画的也是她的大头像 , 文艺演出中还是常见演员扮成瞎子模样 , 拄根讨饭棍摸索着上台唱电影的主题歌 。 ——忘提了 , 《卖花姑娘》的音乐于其制造出的悲苦氛围可谓功莫大焉 。 很长时间中国人没听到过这样哀婉的旋律了 , “样板戏”里也有动听的旋律 , 京剧不算 , 《红色娘子军》、《白毛女》里都有些 , 惜乎大都铿锵有力、直眉瞪眼的 , 即使是“痛说革命家史” , 即使是诉苦 。 与强调“反抗性”的要求相一致 , 至少也得悲伤与愤怒并举 , 就是说 , 可以“控诉” , 决不允许如泣如诉 。 《卖花姑娘》送来了久违的亲切 , 成为文革年间数得着的流行曲 , 也是无怪其然 。
好多年后 , 在网上看到有人说 , 《卖花姑娘》主题曲是从小儿都会唱的那首美国民歌“新年好”而来 , 就如幼时熟悉的“打倒土豪 , 打倒列强 , 分田地 , 分田地”是对西方歌谣的改编一样 。 我有个中学同学经这提醒 , 自己又仔细唱了一遍 , 言之凿凿地说 , 还真是只把“新年好”做了个变奏 , 把4-2拍变成了4-3拍 , 曲调基本上没变 。 我不懂乐 , 也不知是否当真如此 。 即使当真如此 , 当年也决计不会有人站出指陈朝鲜的经典抄袭美帝国主义 。
我倒是发现同样的旋律可以有各式各样的演绎 。 网上听来的《卖花姑娘》都是重新编曲的“红歌” , 轻盈抒情 , 与原版判若两歌 , 原来的悲苦哀婉抹去得差不多了 。 想当年则只能有一种演绎方式 , 私下里哼唱或可自便 , 舞台上当然只可往哀怨里去 。 所以扮顺姬做盲人状的演员唱起来都是带哭腔的 , 声情并茂的最高境界是唱着唱着就真的流下泪来 。 有一次 , 不知是什么文艺演出 , 肯定级别不高 , 场子里有点乱哄哄的 , 但是报幕员报“女声独唱:《卖花姑娘》” , 下面就安静了一些 , 一般情况下 , 我不是一个好观众 , 那时也不知在干什么 , 过了阵就听旁边有人悄声道:“她哭了!她哭了!”看时 , 台上的演员果然脸上两道泪痕 , 且声音哽咽 。 一曲唱毕 , 掌声大作 , 不是出于礼貌的那一种 。 中国观众对人家动了情似乎总是特别予以尊重和鼓励 , 哭就是一个指标 , 好比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 八十年代初电视里播演出实况 , 一很红的歌唱家唱《绣金匾》唱到落泪 , 没唱完下面就掌声四起了 。 以此推断 , 观众应该天生都是强调与角色融为一体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体系的拥趸 。

说《卖花姑娘》上映的那一阵 , 南京城整个都被愁云惨雾笼罩 , 肯定是夸张 , 但在我的周围 , 确乎有一种特别的氛围 。 这电影在人们的议论中成了一个传奇 , 生活中的一个重要事件 。 倘平日见了面问“吃过了?”“下午会不会下雨?”这时没准还会问:“《卖花姑娘》啊看过啦?”
有种种的传闻 。 有的是侧面渲染其魅力的 , 什么人在厕所里躲过了两场电影之间的清场 , 连看两遍;什么人买电影票 , 每场买一张 , 将这电影看了八遍(这事似乎也被量化了 , 看两遍整个就不足挂齿) 。 更多的是对电影放映时场内哭泣情形的描述 , 比如一场电影下来 , 有人哭了多少次 , 还有说 , 全场没有一个不哭的 , 最厉害的是 , 有个人哭昏过去了 , 等等 , 等等 。 此外 , 据说已然先睹为快者还会提醒没看过的人 , 要带好了手帕进电影院 , 有人一条还不够哩 。 这些都是待考的 , 现在想来 , 至少没一个不落泪这一点 , 就可疑 , 哪个人会在黑暗中挨个巡视呢?但那时我们都信 , 并且还会带着夸张的表情向人学说 , 大家齐心合力 , 打造一个关于“苦戏”的神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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