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戏』余斌 | 无人不哭的苦戏( 五 )


但是在观众那里 , 这个大的框架显然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 当然影片本身也提供了某种可能性 , 它的大部分叙事都被用来渲染苦难 , 悲情方面做足了戏 , 而且除了一个简短的结尾 , 花妮等受苦人似乎只是在忍受 , 并未刻意表现其反抗性 。 这便给观众对“苦戏”的欣赏开了方便之门 , 而在这样的欣赏中 , 受难—反抗的框架成了某种纯形式的因素 , 不再具有真正的“意义” 。 其情形就像读旧小说 , 只要不是死心眼 , 读者自会将那些因果报应的说教恰如其分地看作老生常谈 , 摒于脑后 , 直取其“合理内核” , 比如《金瓶梅》、《醒世姻缘传》 , 谁也不会在意楔子布下的因果线索 , 结尾处的申明大义、“曲终奏雅” , 都径奔情色或是人情物理而去 。 《卖花姑娘》与满是“封建毒素”的旧小说风马牛不相及 , 然读者、观众之直取核心 , 呼应“深层话语结构” , 其理则一 。 群众的智慧的确不可低估 , 本能的反应(或用当时的术语 , “朴素的阶级感情”)在文革那样的年代里也还是曲折地显现 , 对“苦戏”的渴求 , 整个是“一触即发” 。 足见欣赏习惯的根深蒂固 , 给一点阳光就灿烂 。

我说中国观众视《卖花姑娘》为“苦戏”而忘情投入 , 是有充分证据的 , ——事实上那个年代的过来人差不多都可以充证人 。 这电影放映时我在上小学四年级 , 印象中那段时间里街谈巷议 , 《卖花姑娘》是绝对的热门话题 , 所议又皆围绕一“苦”字 。 关于“议” , 其实应当分两部分说 , 一是在单位里有组织的谈 , 一是在家里饭桌上或是二三人、三五人私下里说 。 我记得学校集体观影之后便有各班以小组为单位的讨论 , 还要求写“心得体会” 。
成人的世界里 , “工农兵”各界想来也不会放过这样现成的“阶级教育”的机会 。 这时候的言说 , 无非归入到“牢记血泪仇”的宏旨上去 , 绝对的“政治正确” 。 整日价“忆苦思甜” , 仅就我记忆所及 , 现身说法的 , 从大纸报到各种宣传读物上看来的 , 较《卖花姑娘》更“惨绝人寰”的家破人亡故事 , 不知凡几 , 且花妮、顺姬又隔了一层 , 是大老远“三千里江山”那边的人 , 按说应该没有同胞的遭遇更让人动容 。 事实却是忆苦忆的多了 , 也会“麻木不仁” , 我们偶或甚至会有不够严肃的时候 , 并且还会因孩童的好奇心而“跑题” 。
比如看了泥塑“收租院”回来 , 小组讨论众人正回忆着力数刘文彩设水牢、喝人奶等诸般罪行 , 有一个便说他从哪儿听来的 , 有个坏蛋原来隐藏得很深 , 只因某次听人吹嘘吃过老鼠肉 , 他嘀咕了一句 , 老鼠算什么 , 我还吃过人心哩!当时没人留意 , 几年后被揭发出来 , 追查下去 , 原来是逃到城里的地主 , 还有什么好说的?他吃的是贫下中农的心!——这太有惊悚意味了 。 人心是什么味道呢?还有 , 老鼠能吃吗?怎么吃?一女生绉了眉赶紧阻止:“不要讲!不要讲!臆怪死了!”(南京话 , “臆怪”意谓“恶心”)但男生还是兴不可遏地将这“臆怪”话题继续下去:没吃过老鼠 , 便都吹嘘吃过其他什么稀罕东西 , 甲说吃过麻雀 , 乙说吃过蜢蚱 , 丙说吃过狼狗 , 丁肯定是“戏说”的 , 说他吃过豹子胆 。 到最后大家一起饥肠辘辘 。
讨论《卖花姑娘》就没有这种情况 , 还有女生说着说着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 这就让调皮的男生跟着也有几分心情沉重了 。 足见文艺作品的感人作用——一味的“苦”还不行 , 得有“戏” 。 通常忆苦大会之后的讨论止于在单位、学校 , 完了就完了 , 表过不提 , 除非像我们那样 , 旁逸斜出找到了新的兴奋点 。 《卖花姑娘》因为有“戏” , 出了电影院固然要谈论 , 单位、学校里讨论过了 , 还意犹未尽地自发地说、争论 。 哪个演员的表演最“感人”?是花妮母亲脸上的愁苦 , 还是花妮闻说母亲死去时恸哭失声的悲怆?顺姬那演员扮瞎子 , 扮得太像了 , 最招人怜 。 也有从编剧技巧看问题的 , 赞叹剧中欧亨利式的情节安排 , 悲喜的跌宕 , 你看花妮吃多少苦好不容易攒足钱买了药要给母亲治病 , 音乐都在映衬姐妹俩满心的欢喜哩 , 不迟不早快到家时 , 母亲咽了气 , ——太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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